永熙元年,腊月初一,天光大亮。
长安朔风凛冽,吹彻紫宸殿层层廊檐。禁卫分列两侧,甲刃映光,殿内气息沉凝,压得百官呼吸皆轻。今日无寻常朝议,唯有一案,会审薛敬山。
昨夜连夜搜证,铁证已备。
从地底密室搜出的私铸令牌、暗藏兵器、死士名册整齐摆在殿中案几;半路伏诛的刺客供词亲笔封存;府中搜获的往来密笺,字迹历历可辨。一条条,直指私蓄死士、意图乱宫。
殿外马蹄声沉,锁链拖地作响。
陆承、周恪二人枷锁缠身,衣衫单薄,被禁卫押入大殿。历经一路押送,神色疲惫,眼底只剩死寂,俯首跪于殿中。
片刻之后,旨意传下。
薛敬山除去朝冠,解掉腰间玉带,身着素色常服,缓步入殿。往日朝堂立身、从容辩白的气度全无,脸色灰白,脊背却依旧挺直。他不肯认输,亦不肯低头。
龙椅之上,赵渊目光冷冽,居高临下,直视殿下。
“薛敬山,自你罢权归府待罪,朕再三留你体面,从轻追责。你可知昨夜,府中私调死士,潜闯皇城,意欲何为?”
问话落下,殿中寂静。
薛敬山抬眸,声线平稳,依旧试图辩驳:“陛下冤枉。臣府中密室,乃是早年存放旧物之地。昨夜闯入府中的刺客,并非臣所调,是有人蓄意构陷,伪造罪证,欲置臣于死地。”
一口咬死不认,将作乱罪责,尽数推为栽赃。
老练圆滑,心思不死。
“构陷?”御史踏出班列,手持刺客供词,声震殿宇,“活口亲笔供认,受你密令,蛰伏地底多年,昨夜奉令而动。私印、令牌一一相合,何来构陷?你私养死士数十年,意图扰乱宫防,铁证在前,尚可狡辩?”
供词掷于地面。
薛敬山眸光微动,避而不答,转而话锋一转:“此乃府中下人私自蓄势,与臣无关。臣管束不严,甘愿受罚,绝不认谋逆之罪。”
依旧想用一句管束不严,搪下所有罪责。
赵渊眼底寒意更深,不急不怒,淡淡开口:“先不谈昨夜宫乱。陆承,周恪。你二人如实回话,当年北境雪原兵败,究竟是谁授意篡改兵籍,分流军饷,掩埋军情?”
目光落向跪在殿中的二人。
多年心结,一朝迫近。
陆承抬头,视线撞上身前的薛敬山,往日忌惮犹存,犹豫片刻,终是放下所有侥幸。沿途一路看管,家人皆在朝廷监视之下,再隐瞒,只会连累亲族。
他伏地叩首,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回陛下。当年一切,皆是薛敬山亲笔密令。
克扣边防军粮,拆分兵卒名册,篡改送递皇城军情文书,暗中拨付黑金,令我二人抹去兵败人为疏漏。战后又遣送银两,令我二人辞官隐匿,封锁所有内情。雪原将士枉死,官档虚假篡改,主谋,正是薛敬山。”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周恪紧随其后,高声供证:“当年每一笔分流军饷,每一次涂改账册,皆依照薛府密信行事。事后怕内情泄露,暗中派人欲灭口,我二人只得隐于南疆,苟活至今。”
两段口供,清清楚楚。
陈年边关旧案,彻底掀开。
百官神色骤变,窃语此起彼伏。
昔日只知薛敬山结党擅权、贪敛私财,无人敢想,当年那场举国震动的边关兵败,竟出自他一手谋划。数万边军埋骨雪原,只为迎合他当年把持朝堂、借兵败削弱武将势力的私心。
薛敬山身躯微颤,厉声驳斥:“一派胡言!你二人当年犯下边关贪腐重罪,惧怕受罚,今日故意攀咬,捏造供词,意图拉臣共罪!”
死咬不放,拒不承认。
仅有口供,无亲笔凭证,他尚有辩驳余地。
僵持之际,殿外内侍缓步入殿,呈上一卷封存旧信。
来自摄政王府。
萧惊山并未亲临朝堂,只命人递上物证。一封泛黄密笺,字迹凌厉,落款隐秘,是当年薛敬山写给陆承的亲笔手令,排布所有篡改军务、隐瞒兵败的细则。当年事后陆承不敢销毁,暗中私藏,辗转落入萧惊寒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