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晴空,霜露深重。长安城外乡野秋收落定,粮草入京,车马络绎不绝,沿官道连绵数十里。市井粮铺囤谷满仓,民间秋收已成,本该一派安稳。
暗流,却借着粮税,再度破土。
往年秋收,地方官吏层层核验,粮账清晰,上缴有序。今年不同,各州府递入皇城的粮册堆叠尚书省,纸面工整,内里虚空。沿途耗损虚报,地方贪腐隐匿,粮银克扣层层下移,弊病积了整年,借秋收一并浮出。
薛府书房,昼光浅落。
几册地方粮账平铺案上,墨迹工整,条目井然。薛敬山指尖缓缓拂过纸页,目光幽深。私改旧卷暂且封存,寻人之路断了头绪,暗处布局难以速成,便要转回明面,再造声势。
既要牵制萧惊寒,就要击中朝野最易煽动的两处:民生粮谷,君权猜忌。
“秋收耗损过重,地方贪腐成疾。”他慢声开口,对身前幕僚低语,“如今朝野皆知,边防粮秣,皇城度支,皆由摄政王一手总管。粮弊一出,正是借题之机。”
幕僚俯身:“主公欲重掀流言?”
“不是无根碎语,是有据可借。”薛敬山眸光沉冷,“散播三层。其一,边防粮秣调度无序,萧惊寒重军轻民,耗国库养兵;其二,地方贪腐视而不见,摄政疏于吏治,独揽大权而怠于民事;其三,秋收粮账不清,暗中截留粮银,私蓄府库。”
不谈当年旧案,不碰谢临渊分毫。
只从朝政民生下手,直指萧惊寒理政失度。借秋收弊病,放大朝野积怨,磨碎他苦心维持的朝堂安稳,撬动幼帝心底藏了许久的疑心。
一层一层,有理有据,比早前无由揣测的谋逆流言,更难辩驳。
“缓缓散出,由州府传到市井,由百官传入内宫。”薛敬山叮嘱,“不露我薛家半点痕迹,只论时政,只谈粮弊。”
老谋深沉,抽身干净。
只用朝野大势施压,不用自己沾手。
半日之内,流言顺着官道、茶肆、官吏私谈,漫入长安。
百姓苦于粮价虚高,听闻秋收耗损、官吏贪腐,皆归咎上层调度不当;中层百官本就忌惮摄政权重,顺势私下附和,议论朝政失度;风声一路向上,穿过朱红宫墙,落进紫宸内殿。
深宫,御书房。
少年帝王赵渊独坐案前,指尖攥紧粮册,眉眼凝着茫然与不安。
继位数月,日日听政,夜夜谨思。先前市井流言,言摄政王有心擅权;如今秋收粮弊,言他疏于吏治。细碎话语日复一日,像霜针刺入幼帝心底,积压的猜忌,渐渐膨大。
内侍躬身回奏宫外流言,字句轻缓,却句句扎心。
“宫外皆言,边防耗粮过重,地方贪腐难治,朝政紊乱,皆由摄政一手决断所致。”
赵渊年少,心性柔软,主见浅薄。一边是先帝遗命托孤,一边是满城非议不绝。他知晓萧惊寒镇守边疆有功,知晓朝堂离不开此人支撑,却挡不住日积月累的朝野风声。
“萧摄政王……果真理政疏漏?”少年低声自语。
无人应答。
深宫寂静,只有秋风叩窗,冷意侵来。幼帝心底那一道细微的裂痕,被此番粮弊流言,越撑越开。
同一时辰,三省官衙。
午后议事,百官神色各异。
素来依附薛家的臣僚,假意忧心民生,频频提及秋收耗损、吏治荒废,句句暗责摄政;中立老臣闭口不言,谨慎避祸;少数心向萧惊寒的官员,无力辩驳,不敢多言。
朝堂风向,悄然偏转。
入夜,摄政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