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秋夜过半。
皇城幽寂,宫灯垂影。东宫擒下受贿内侍一事悄然压下,未曾外传。薛敬山舍弃一枚无用棋子,心绪未动,目光落向余下两道布局,步步沉稳,不见慌乱。
小人物败露,无碍大局。
真正能困住谢临渊的,从不是收买内侍偷窃纸页,而是封存于刑部库房、泛黄积灰的陈年旧档。只要卷宗生出疑点,便可借朝堂法度发难,引百官揣测,生弹劾之由。
三更,刑部旧库。
夜色锁门,廊下守卫困倦。数名身着皂色便衣之人潜行而至,避开巡夜,破锁入库。皆是薛府早年安插在刑部的旧吏,侍奉多年,行事谨慎。库房潮气厚重,卷宗堆叠如山,尘灰密布。
目标只有一卷——十一年前,京兆雨夜谋反案残存笔录。
案卷封存严谨,落款老旧,纸色发黄。当年由薛敬山一手定案,证词伪造,罪名罗织,草草结案。存留残卷本就简略,空白颇多,最易篡改。
烛火微光,映着老吏阴沉眉眼。
笔尖蘸取陈年墨色,刻意调和老旧,仿当年笔法。添写零碎证词,虚造隐晦字句:言逆门尚有遗脉,常年得江湖医者庇护,潜伏待机,暗藏复仇之心。无指名道姓,无确凿实证,只用模糊语言,勾连过往。
不求定罪,只求存疑。
只要卷宗多出这一行暗笔,他日呈上朝堂,便可暗指谢临渊行踪可疑,来历不清,疑似逆门余孽。模棱两可,最是杀人无形。
篡改完毕,墨迹风干。旧卷原样封存,不留涂改痕迹。老吏收拾笔墨,灭烛退场,库房恢复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这一卷伪字,便是薛家埋下的第二柄软刀。
同一时辰,长安城郊。
荒村野路,薄雾漫地。另有一路薛府暗人,循着当年零星医迹寻人。当年那页残破纸卷所记,雨夜救下一重伤少年,行医隐匿,不知姓名,不知去向,却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软肋。
只要寻到此人,便可拿捏。
既是谢临渊救命之恩,亦是他不可外露的旧影。挟恩胁迫,捏住把柄,往后步步受制。
暗人走访山野旧户,盘问早年流民,搜寻废弃药庐。历时半宿,线索单薄,大多年代久远,记忆模糊,只剩零碎传闻。只查到一句模糊口述:当年医者医术极高,通晓针脉,善治重伤,后无故离境,踪迹断绝。
无相貌,无籍贯,无去向。
人海茫茫,无从追索。
暗人只得连夜返城,将寻访无果如实回禀。
四更,薛府书房。
两份消息相继送入。
刑部旧卷篡改妥当,字迹老旧,不露破绽;救命医者踪迹湮灭,遍寻不得。薛敬山指尖轻捻佛珠,眸色沉凝。寻不到软肋,略有遗憾,好在文书构陷已成,第二步布局稳稳落地。
“医者失踪,是有意隐匿,还是自然消散?”他低声自语。
若是刻意隐匿,便是早有人替他封口;若是自然离境,来日依旧有机会寻回。无论如何,这条线索不能断。
“继续派人散入州县,沿当年流民路线逐层追索。活要寻人,死要寻迹。”
“刑部伪卷妥善封存,暂不动用。等待时机,再送入朝堂。”
先压,再等,最后发难。
老谋深算,隐忍蓄力,绝不急功。
皇城东宫,晓色欲破。
长夜将尽,天光浅浅渗过窗纸。谢临渊端坐案前,彻夜未眠。暗卫传回刑部深夜异动、旧卷篡改一事,字句清晰。
他目光落在桌角,神色淡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