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秋暮入夜。
皇城禁鼓三响,月色薄冷,宫檐浮霜。白日朝堂看似平静,两方暗局早已铺得密密麻麻。薛敬山三道指令下沉,密影渗入皇城边角,无数触手悄无声息探向东宫。
长夜最利于藏奸。
东宫偏廊,内侍往来轮换。各司值守,灯火昏柔,宫影重重。其中一名低阶内侍名李顺,貌相平庸,身形瘦小,入宫三年,素来沉默寡言,行事本分,从不惹眼。宫中人人以为老实,无人设防。
今夜,他心神浮动,眼底藏急。
白日受薛家中间人私下密见,一袋金珠压在手心,许诺事成之后,脱宫还乡,衣食无忧。所要做的事简单凶险——私窃谢临渊往来笺纸,伪造私下勾连的痕迹,埋下日后弹劾的把柄。
薛家算计极精。
不从大事入手,先从细碎私函、起居笔墨罗织嫌疑。不用当场构陷,只需暗中留存伪证,待时机成熟,一纸上疏,便可扣上私结外党、暗通旧部的罪名。
亥时将至,四下值守松懈。
李顺借着巡灯之便,缓步靠近谢临渊处理机要的偏舍。窗纸透光,人影伏案,心神沉静。他屏住呼吸,贴着宫墙缓步挪近,指尖捏着预先备好的空白信纸,意图趁无人,偷换案边零散笺页。
舍内,灯火安稳。
谢临渊端坐案前,目光落在卷宗,神色平和,仿佛对外界动静一无所知。
实则耳听八方,方寸清明。自白日下令清查内侍,暗中便布下眼线,每一道靠近偏舍的脚步,每一次廊下异动,尽数入耳。
脚步声轻碎,呼吸慌乱,藏不住的心虚,隔着木墙清晰可辨。
谢临渊指尖不急不缓,依旧翻阅卷宗,连头也未抬。
欲擒,先纵。要让对方伸手,要让对方留下痕迹,要让薛家第一道暗棋,完完整整暴露。
窗外,李顺缓缓挑开一格窗缝。微光漏出,目光急扫案桌。边角堆叠寻常公文,两三张未封短笺平铺。他心头一喜,指尖探入,速度极快,想要抽走笺纸,调换伪造信纸。
指尖刚触到纸边——
廊侧暗处两道黑影骤然现身,气息凛冽。衣袖起落,扣腕精准,力道死死锁住李顺手肘。猝不及防的内侍来不及惊呼,便被捂住口鼻,周身金珠当即滚落,叮当几声,碎了深夜的侥幸。
全程无声,利落干脆。
房门轻开,谢临渊缓步走出。青衣映月色,眉目清冷,目光落在此人身上,平淡无波。
“谁指使的。”
李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眼底侥幸尽数溃散,心知败露,俯首不敢对视。金珠滚落地砖,光亮刺眼,就是最直白的罪证。
“小人……自作贪心,一时糊涂。”他牙关发颤,意图独揽,不敢牵出薛府。薛家手段阴狠,家人在外,一旦供出,必死无葬身之地。
谢临渊淡淡一瞥,了然于心。
底层内侍,胆子微小,被金银收买,亦被威胁捆缚,绝不敢轻易吐主。
他不急逼问,声线冷静:“不肯直言,无妨。”
话音落下,暗卫上前,搜出贴身藏匿的空白信纸、细碎伪造墨迹。纸张质地,墨料色泽,皆是薛家常用私制,与宫中用料截然不同,证据确凿。
“单独囚下,好生看管。”谢临渊下令,“不施刑,不逼供。锁住,留人证,留物证。”
不必此刻撬开口供。
留着此人,留着信纸,留着金珠。往后朝堂对峙,便是反手刺向薛家最锋利的刀刃。今夜只求收住暗棋,锁住证据,不急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