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深秋将尽。
皇城霜气深重,紫宸殿廊下银杏落尽,碎黄铺叠白玉石阶。自谢临渊受封东宫随员入主机要,不过三日,这名来路不明、无根无籍,仅凭摄政王一纸擢令直入内廷的生人,已然成了朝堂私下议论的中心。
流言换了眉目。
先前满城皆是萧惊寒揽权专断的揣测,此刻风向微偏,百官私下皆在揣摩——此人究竟是谁?底细如何?师承何地?为何能跳过吏部遴选,无资历、无门第,骤然贴身皇权?
猜忌最深者,当属萧玉衡。
少年将门,年少骁烈,性情刚烈直白,一身锐气不加收敛。身为萧氏旁支,自幼依附薛府,受薛敬山栽培,视薛家恩重如山。眼底立场分明,凡是萧惊寒所用之人,皆是提防;凡是来路不明、直入中枢之人,皆是隐患。在他眼里,这是摄政王私自安插心腹,蚕食朝权,一步步架空百官。
当日午后,例行奏事散朝。
百官未尽数退离,殿门敞开,天光斜落。谢临渊奉命留殿,整理今日批阅过的奏章,归类宫中之档。青衣伏案,脊背挺直,神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入局时日尚短,他谨守分寸,少言,内敛,不争,不露,刻意淡化自身存在感。
脚步声由远及近,铿然利落。
萧玉衡一身银灰武官劲装,腰间佩剑寒光微冷,步伐踏过青砖,直逼案前。周身戾气直白外放,少年傲气不加遮掩,居高临下,俯视伏案的谢临渊。周遭滞留的官员瞬时止步,目光聚拢过来,殿内气息骤然绷紧。
“阁下三日入内廷,掌东宫机要。”萧玉衡开口,语气锋利,不带礼数,诘问直白,“吏部无名,门阀无籍,科考无迹。本官倒想问一句——你究竟从何处来?”
当众发难,毫无遮掩。
殿中寂静。一众官员屏息静观,无人敢上前劝解。谁都明白,这是薛家一派,第一次当面敲打萧惊寒的心腹;是明面上的试探,也是不留余地的警告。
谢临渊缓缓搁下笔。
指尖离开笔杆,骨节清瘦,动作从容不迫。他并未起身,只抬眸平视,眉眼清淡,无怯意,无怒意。历经十年颠沛,见过刀兵血海,听过生死诘问,这般朝堂当面寻衅,不足以搅动心神。
“萧将军。”他声线平稳,分寸恪守,“朝廷授职,摄政王颁令。下官履历,录于内宫卷宗。将军若欲查阅,可循吏部典制,依规请阅。当众诘难内廷臣僚,不合朝堂礼法。”
字字守礼,句句无漏。
不答来路,不泄根底,只用朝堂典制挡回锋芒。既不卑,亦不亢。
萧玉衡眉头骤凝。少年心性刚烈,听不懂迂回,看不惯隐忍,只觉此人刻意回避,心底疑心更重:“礼法?阁下无根无源,凭空入朝,近身少主,掌宫禁密要,本身便是逾矩。萧摄政王用人不考底细,独断专行,就不怕引狼入室?”
此言尖锐,暗指萧惊寒私心自用,指责摄政独断,句句连着权争。殿中百官呼吸越发谨慎。这番话,已是公然顶撞当朝摄政格局。
谢临渊目光浅淡,条理不乱,缓缓应答:
“将军掌兵守边,以兵刃定安危;摄政王理政镇朝,以权衡定进退。用人任免,循先帝遗命,依当今朝制,轮不到一位武将越界诘难。”
他刻意压低语气,无半分凌厉,却字字堵死萧玉衡的发难。
其一,各司其职,不得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