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秋暮寒凉。
长安城被流言浸了数日,风声辗转街巷,人心浮动不安。皇城有权臣猜忌,深宫有帝王惶惑,朝堂有党羽暗斗;往下落到烟火人间,便是百姓私下揣测,市井议论汹汹,行路眉眼不安,炊烟之下,皆藏忐忑。
自萧惊寒摄政以来,薛敬山布下的流言如同秋雾,笼覆九城。先帝驾崩是否蹊跷,权臣是否意图谋逆,往后世道是否再起兵戈,碎语层层叠加,压得市井民心摇摇欲坠。寻常百姓不懂权衡,不识大局,一生所求不过三餐安稳,四季无灾,一朝风声异动,便是方寸大乱。
城内粮铺囤积居奇,市井物价微涨;老户闭门少出,街头流言盛行。整座长安,外看依旧繁华,内里早已人心虚浮。
巳时晨光透檐,清和堂木门缓缓推开。
木阶扫净落霜,案桌搬至堂前,瓷罐分列,艾草、防风、葛根、陈皮一干寻常草药平铺整齐。晨雾未散,药香先漫过长街,冲淡连日萦绕市井的浮躁与惶然。
苏婉晴一袭素色布衫,鬓发束敛,无珠钗点缀。指尖洁净,骨相清匀,晨起分拣百草,调配普通祛寒平郁的方子。今日,开馆义诊。
不为名望,不求恩惠。
只因望得见满城人心焦灼,看得懂市井隐忧。朝堂的病,权者的局,她无力插手;可民间的惶怖,众生的郁结,尚能以草木抚平。《大医精诚》有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先发大慈恻隐之心。**庙堂不能安民心,便由医者,暂安方寸人间。
来往路人驻足,渐而成群。
有年迈老者风寒缠身,连日心绪不宁,夜不能寐;有市井幼童秋寒染疾,咳喘不止;更有无病之人,只因连日听闻朝堂流言,郁结于心,食眠难安。人心也是肌理,忧思积郁,同样会生出顽疾。
堂前有序,无喧哗杂乱。
苏婉晴望闻问切,分寸从容。诊老者寒湿,配温燥之方,缓周身痹痛;治孩童咳喘,用清润草药,疏肺中积寒;对那些无实体病痛、只困于心忧的百姓,不开名贵汤药,只用甘草、茯苓熬制平和茶饮,轻声宽慰。
“身疾可药,心慌难医。”她指尖轻叩木案,语声清缓,落进众人耳中,“大雍根基未动,朝堂乱象未生。流言如风,过则消散,人心自乱,才是百病源头。”
没有直指权臣,没有非议朝局,不涉分毫朝堂是非。只用医者浅显道理,解市井无端惶恐。百姓听不懂权谋博弈,却听得懂安稳规劝,连日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动。
长街人流络绎,从晨光初露,直至日中高悬。
城中各行各业之人接踵而来,贩夫、走卒、绣娘、书生,或是求医,或是散心。清和堂门前,草药苦香取代市井流言,平和取代焦躁。一众学徒各司其职,碾药、熬汤、包扎、分拣,秩序井然。
偶有路过巡查禁军,立于街侧静静观望。
皇城下达禁令,不得私自论朝堂,不得妄议摄政权谋,可满城流言哪里能凭禁令断绝。偏偏眼前这一介医者,不涉朝堂,不议权贵,只用一碗汤药,几句寻常劝慰,便稳住整条长街的人心,比禁军严防,比官吏告示,更有用。
午后风柔,日光褪了深秋冷意。
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怯生生立于街尾,不敢上前。长安连日人心惶惶,官府无暇顾及底层流离,饥寒伤病,无人过问。苏婉晴抬眸望见,轻声令学徒招手,取温热汤药,备粗粮饼食,无贵贱之分,无尊卑之别。
“病不分贫富,苦不分高低。”
寥寥一语,落地温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