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街面,偶有早起小贩推车碾过石板,铜铃轻响,刺破寂静。人间烟火细碎温软,与深宫冰冷权谋遥遥相对。城中百姓晨起谋生,春耕秋收,三餐四季,不知皇城昨夜已定江山格局,不知将来风雨将至,不知多少孤臣要以身饲局,多少白骨要深埋尘土。
芸芸众生,安然度日,从不知自己安稳烟火,皆是别人负重换来。
苏婉晴放下细罗,抬手拭去指尖药粉,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格木窗,深秋霜气扑面而来,冷意清冽,吹散一室药暖。抬目望去,长安屋脊连绵,白霜覆瓦,一城清冷,万家沉寂。
天下病入肌理。
不是一朝一夕的溃烂,是数十年姑息养疾,层层淤积。权贵结党,是皮肉臃肿;皇权失衡,是经脉逆乱;边患不休,是肢节刺痛;民心惶惶,是气血亏虚。自上而下,由内及外,无一完好。
她能凭一针一药,抚平肉身伤痛;能凭望闻问切,看透隐疾病根。可这万里山河,这腐烂朝堂,这刻入世道的顽症,无方可配,无针可医。
“人身之疾,尚可求药;世道之疾,何处寻方。”
语声轻淡,散在秋风里,无人应答。
昨夜密室订立黑白盟约,前路已然划定。萧惊寒入局承污,身处烈日之下,受尽唾骂;谢临渊藏锋暗处,蛰伏等待,忍尽私仇。二人互为棋子,互为依仗,互为牢笼。一朝风起,便要步步蹈血;一朝局变,便要生死难料。
而她,是旁观者,是医者,是唯一看透全部底牌的局外人。不入朝堂,不结朋党,不预权谋,却要在将来无数绝境里,替二人抚平心疾,守住最后一点人性余温。
天光渐渐爬高,霜色消融。
她合上木窗,隔绝外界清寒,回身整理案上药料。碾轮再度转动,枯燥平缓,一声一声,碾碎秋霜,也碾碎心底纷乱。
皇城的棋局刚刚铺开,帝王的余命日渐稀薄,乱世的风声隐于檐角。
长安如常,人心暗流。
这天下的病,才刚刚显露表象。真正的剧痛,尚在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