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序已尽,霜寒浸彻九重宫墙。
长安城内市井初醒,炊烟缕缕漫过青瓦街巷,百姓晨起谋生,车马穿行如常。无人知晓皇城深处的命数枯竭,昨夜乾清宫余息寥寥,那一位执掌大雍三十七载的帝王,熬尽了最后一丝心神。
巳时三刻。
乾宫内殿,龙烛猝然摇曳,满堂沉香凝住不动。
先帝双目缓缓阖上。
一生权衡,一生杀伐,一生布局,一生亏欠。少年登基肃门阀,中年定境固河山,晚年隐忍蓄棋局。他守住了大雍基业,压下了百年祸乱,却终究没能治好这朝野积弊,没能还清心底层层愧疚。最后一缕呼吸散于殿内,龙驭归冥。
死寂一瞬炸开。
贴身内侍伏地失声,哭声压得极低,绝望漫遍整座乾宫。丧讯封锁内殿,暂不出皇城,这是先帝弥留最后的口谕——秘不发丧,稳住中枢,待朝局排布妥帖,再昭告天下。
时辰流转,日影渐高。
皇城暗流汹涌,却外表如常。禁卫层层布防,封锁所有宫道往来,昨夜知晓密室盟约的近臣尽数守在殿内。先帝驾崩的消息,如同一块沉铁,压在顶层权力之中,尚未坠落,便已震颤人心。
日暮西垂,残霞染红紫宸屋脊。
一应后事排布完毕。内侍奉先帝明诏,传旨三省,敲响皇城丧钟。
钟声长鸣,沉沉迭起,穿透长安万里暮色。
一十二响,声声悲怆,绕城不绝。整座都城瞬间寂静,沿街商贩停声,车马驻足,百姓抬头望向宫城方向,心底惶然四起。大雍天崩,先帝薨。
一夜之间,繁华长安覆上素白。
翌日凌晨,天光微亮。三省六部百官着素色朝服,列队入宫。大殿肃穆,哀乐低徊,灵位高悬,香火长明。先帝遗诏当众宣读,白纸黑字,定下来日后山河走向:皇太子赵珩承继大统,登临帝位;即日起改元永熙;由镇北摄政王萧惊寒,总领百官,裁决朝政,辅理新帝,镇守大雍河山。
诏书落毕,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心思各异。有人忧幼帝年少孱弱,难以执掌权柄;有人忌惮萧惊寒兵权滔天,恐行挟主擅权之事;亦有人看透朝局腐烂,深知眼下唯有此人,能压得住四方动荡。
大殿丹陛之上,少年赵珩一身素白丧服, him尚未束冠,眉眼清浅,神色隐忍惶恐。年少登基,无外戚扶持,无旧臣庇护,身前是万丈山河,身后是悬空帝位。他自幼年长于深宫,看得懂朝堂冷暖,分得清人心险恶,更明白自己从坐上此处开始,便是兄长,亦是傀儡。
萧惊寒立于百官之首,玄色朝服衬得身形孤峭,面色淡漠无波。诏令落定,跪拜行君臣大礼。这一拜,不是臣服新帝,是承接先帝遗命;是从此揽尽朝野非议,一身污名加身;是甘愿站在风口,替幼帝挡住八方刀戈。
从今日起,朝野所有尖锐,天下所有猜忌,尽数涌向他一人。
大典简易肃穆,无繁文奢礼。
灵前祭祖,太庙告天,玉玺交接。正午时分,礼成。赵珩登临大位,改元永熙,大雍迎来新一代帝王,也迈入风雨最难的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