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心口一震。薛敬山。这个名字,如同一把冻铁,狠狠扎进他心底。正是此人,以“结党乱政、私通边将”为名,上疏弹劾其父谢首辅,字字诛心,句句构陷,最终拉开了谢家满门抄斩的序幕。
“薛敬山……”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微哑,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恨,“如今何在?”
“还在国子监。”陈老先生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声轻响,重如金石,“只是早已不做祭酒,升了礼部侍郎,却仍兼管国子监旧事。这书库里,不少旧档,都是他当年亲手经手封存。”
谢临渊闭上眼。原来如此。他费尽心力潜入的斯文之地,仇人竟近在咫尺。这不是机缘,是虎口。
“薛敬山为人阴鸷,多疑,善藏。”老人声音更轻,“他当年虽首倡弹劾,但真正定策、动手的,另有其人。谢家一案,盘根错节,牵系半朝文武,动一根,便会塌一片。”
他抬眼,看向谢临渊,一字一句:“你若只想报仇,一剑杀了他,容易。可你若想翻案,想还谢家清白,想让天下知道真相——就必须忍。忍到你能翻开那些被他亲手锁死的密卷,忍到你能握住他构陷的铁证。”
忍。一个字,压下千钧恨意。
谢临渊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无波澜,只剩一片深静。他知道老人说得对。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只会让谢家沉冤永埋黄土。他要的不是同归于尽,是拨云见日。
“学生……记住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陈老先生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只将手中那本旧册轻轻推到他面前。扉页上,写着四个字:《馆阁密录》。
“这里面,记的是天和年间,馆阁内部的言语往来。”老人淡淡道,“别人眼中,是废纸一本。在你眼中,或许是一条活路。”
谢临渊双手接过,指尖微颤。这哪里是密录,分明是老人递到他手中的一把钥匙。
暮色再临,书库归于寂静。谢临渊独坐灯下,翻开《馆阁密录》。纸页泛黄,字迹细密,一行行、一句句,都是当年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他一字一字细看,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字缝里藏着人心,纸背后藏着真相。
窗外,夜色渐深。清和堂的灯火,在遥远的城外静静亮着。书库中的灯,在他眼前明明灭灭。一暖一冷,一安一险,像两条线,悄悄系在他身上。
谢临渊合上册子,将其藏入最隐秘的书格深处。他抬手,按在怀中温凉的药包上。药香淡淡,安稳心神。苏婉晴在医他的身,陈老先生在引他的路,而他自己,在这步步杀机的国子监,一寸寸,磨去锋芒,一点点,靠近深渊最中央的真相。
长夜未尽,暗潮未歇。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风雪中逃亡的孤客。他有灯,有药,有线索,亦有,沉冤必雪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