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国子监的晨钟便穿透薄雾,落在书库的飞檐上,沉而不扬,像一声压在心底的叹。
谢临渊一夜浅眠,和衣靠在矮榻上,耳中始终留着半分警觉。窗外霜重,窗内纸静,唯有旧墨气息沉沉浮浮。昨夜窗外那道黑影,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不致命,却时时提醒他——这四方书库,从来不是避风港,只是一个更隐蔽的猎场。
天光微亮时,陈老先生已到。老人依旧是那身半旧灰布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进门便将东西搁在案上,声音淡得像晨雾:“外头送来的,说是给你调理旧伤。”
谢临渊起身看去,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包用素纸包好的药散,一方干净棉帕,还有一小瓶外伤药膏。药香清润,与清和堂里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指尖微顿。不必问,也知是谁送来的。
“一个医馆的姑娘,托门房递进来的。”陈老先生擦着书架上的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筐寻常草药,“她说,你这伤,寒毒入络,需慢慢温养,不可动气,不可过劳。”
谢临渊沉默拿起药包。纸页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浅的药香,干净、温软,不带半点算计。苏婉晴从不踏入国子监半步,却能将药稳稳送到他手中,不多言、不露面、不留痕迹。这份周全,已远超普通医者的仁心。
“多谢老先生转达。”他低声道。
“谢我无用。”老人抬眼,目光浑浊却锐利,“有人肯在你身上费心思,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险地。受恩需记,记心不记口;行路需慎,慎行不慎言。”
谢临渊垂首:“学生明白。”
他没有当场拆药,只将布包妥帖收在怀中,如同收起一份不可示人的心绪。越是温暖,越要藏好,否则只会成为别人攻讦他的把柄。
日头升高后,书库渐渐有了人声。杂役搬书、小吏取卷,脚步声往来不绝,白日的喧嚣,恰好掩去暗中的窥伺。谢临渊依旧埋首故纸堆,整理、抄录、归类,动作沉稳有度,不多看一眼,不多问一句,安分如一株墙角草。
可他眼底,并未真的平静。
昨夜那道黑影,绝不是普通巡卫。试探他的主事,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杀意。再加上苏婉晴不露痕迹的照拂、陈老先生若有深意的提点——这张网,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张开。
午后,书库暂静。陈老先生坐在窗边,慢悠悠翻着一本旧册,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你可知,当年谢府倾覆,第一个递上弹章的人是谁?”
谢临渊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他强压下心口翻涌的血气,垂眸不语。这是他不敢触碰、却日夜悬心的名字。
老人并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缓缓道:“是当时的国子监祭酒,薛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