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立刻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身形微躬,神色木讷,与寻常杂役无二。
门被推开,走进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主事,眉眼锐利,面带倨傲,身后跟着两名小吏,目光扫过书库,最后落在谢临渊身上。
“新来的书佐?”
“是。”谢临渊垂首。
“叫什么?哪里人?”
“谢临渊,流离之人,无籍贯。”
主事上前两步,目光在他脸上、手上、腰间反复打量,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看你手骨,不似常年劳作之人,倒像是……练过武?”
一句刺探,直戳要害。
谢临渊心下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声音微哑:“幼时乡间乱匪多,跟着乡邻学过几招粗浅把式,只为自保,算不上练武。”
“哦?”主事挑眉,“既会武,为何不去投军,来这国子监抄书?”
“乱世之中,文能藏身,武能招祸。”谢临渊垂眸,语气平淡,“学生只求一口安稳饭,不敢惹事。”
文能藏身,武能招祸。
这八个字,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主事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眼神沉静,无半分慌乱躲闪,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陈老先生:“这些旧档多涉朝事,不可轻予外人。此人若有异动,即刻报我。”
陈老先生慢悠悠应了一声:“晓得。都是苦命人,安分讨生活,不敢生事。”
主事冷哼一声,又在书库里转了一圈,目光数次有意无意掠过谢临渊,才带着人转身离去。
门一关,书库重归死寂。
谢临渊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方才那一刻,只要他气息稍乱、眼神稍闪,便会被当场拿下,万劫不复。
陈老先生这时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刚者易折,柔者长存。你方才那八个字,说得不错。但你要记住,国子监里,‘安稳’二字,最是奢侈。”
谢临渊躬身:“谢老先生提点。”
老人不再多言,重新闭目,只留下一句似叹似诫:“故纸堆里藏风雪,一字一句,皆是刀锋。你且慢慢翻,莫急,莫贪,莫回头。”
莫回头。
谢临渊立在故纸堆前,望着那一箱箱残卷旧档,心中一片清明。
他回不了头。身后是家破人亡,身前是险路暗流,唯有在这斯文掩埋下的刀光里,一步一步,挖出沉冤,等到翻覆乾坤的那一日。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满地旧卷之上。旧纸无言,却藏千言。孤影无声,已藏万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