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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雪客,清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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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书的手顿了顿:“令堂也通医理?”

“略通。”

“那她可曾教你,《内经》有云:‘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

谢临渊怔了怔。

“你这家破人亡的‘已病’,我治不了。”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冷,“但若你愿活下去,做个‘治未病’的人,或许……这世道还有救。”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谢临渊却心头一震。

她看出来了。看出他的身份,他的仇恨,甚至他想要做什么。

“大夫……”

“叫我苏婉晴。”她合上书,“清和堂主人。你既无名姓,我便叫你‘阿临’——临渊羡鱼的临。”

谢临渊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道:“苏大夫。”

“睡吧。”她起身,往炉里添了块炭,“明日还要换药。你这伤,没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她吹熄了灯,只留炉火一点微光。黑暗中,谢临渊听见她极轻的脚步声,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又是一个心脉重伤的人……这天下,要病了。”

六、药香

谢临渊在清和堂住了下来。

每日卯时,阿松会准时煎好“四逆汤”,加三钱干姜,驱寒固本。辰时,苏婉晴来换药,银针渡穴,草药外敷。午时喝“八珍汤”,补气血。酉时再服一剂“麻黄附子细辛汤”,逼寒毒。

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

苏婉晴话很少,除了必要的医嘱,几乎不与他交谈。她每日的生活也简单:清晨洒扫,上午看诊,午后炮制药材,黄昏读医书。医馆病人不多,多是街坊邻居,头疼脑热的小病。她看病仔细,开药便宜,遇到实在穷的,连诊金也免了。

谢临渊冷眼看着。这女子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感——她医术精湛,脉理针法皆属上乘,却窝在这陋巷小馆;她谈吐不俗,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甘于清贫;她明明看出他身份不凡、血海深仇,却既不追问,也不驱赶。

第三日,他伤口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踱到药柜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标签:当归、黄芪、黄连、黄芩……字是簪花小楷,清秀工整,该是她亲手写的。他随手拉开一个抽屉,浓烈的药香扑鼻。

“那是‘曼陀罗’,外用镇痛,内服致命。”苏婉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临渊手一顿。

“医家用药,讲究‘君臣佐使’。”她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抽屉,轻轻推回,“君药主攻,臣药辅佐,佐药制衡,使药引经。缺一不可,多一分则毒,少一分则无效。”

她转身看他:“治国,治人,治心,不也如此?”

谢临渊心头又是一震。

这女子,句句不提朝政,却句句都在说朝政。

“苏大夫觉得,当今天下,是缺了君,还是少了臣?”他忍不住问。

苏婉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一点微光:“我只是一介医女,只管人病,不管天下病。”

可她说完,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是常见的“天启通宝”,背面却刻着一个小小的“霍”字。

“这是上月,一个伤兵落下的。”她轻声说,“军中钱粮,竟要刻上主帅姓氏。你说,这天下是缺了君,还是少了臣?”

谢临渊盯着那枚铜钱,手指慢慢收紧。

霍霆。镇国大将军。权倾朝野,党羽遍布。连铸钱都要姓霍,下一步是什么?改朝换代?

“好好养伤。”苏婉晴收起铜钱,转身去整理药材,“伤好了,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七、长安夜

第七日,谢临渊伤势大好,已能自如走动。

这夜雪停了,月色清冷。他站在窗边,看外面银装素裹的长安。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三个月了。从江南到长安,从谢惊尘到谢临渊。他活下来了,可接下来呢?进京告御状?霍霆一手遮天,皇帝昏庸,朝堂尽是阉党。投奔清流旧友?谢家倒后,树倒猢狲散,谁还敢沾他?

“睡不着?”

苏婉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端着碗药。

“最后一剂‘麻黄附子细辛汤’。”她递过来,“喝完,寒毒就算清了。外伤还需将养,但已无大碍。”

谢临渊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辣,从喉咙烧到丹田。

“明日,我该走了。”他说。

“嗯。”苏婉晴接过空碗,并不意外,“诊金十两,药费五两,食宿三两,共十八两。付清便可。”

谢临渊愣住。他身上只剩三两碎银,还是从杭州逃出时藏的。

“……可否宽限几日?我……”

“那就写张欠条。”苏婉晴从桌上取来纸笔,“按个手印,将来有钱了还我。”

谢临渊看着她。女子眉眼平静,不像说笑。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真要钱,是给他一个台阶。一个不欠人情、两不相欠的台阶。

他提笔,写欠条。字是谢家祖传的“谢体”,端庄俊秀。苏婉晴看了眼,点点头:“字不错。读书人?”

“读过几年。”

“读书好。”她收起欠条,“这世道,读书人能做的事,比拿刀的人多。”

谢临渊心头一动:“苏大夫……”

“别问。”她打断他,“我不问你来处,你也别问我归途。今夜之后,你出这个门,我们便是陌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一句——若真要报仇,别用刀剑,用这里。”

她指了指心口。

“霍霆权倾朝野,党羽遍布,你杀他一个,还有十个、百个。但若你能让天下人知道,他是错的,那他就真的死了。”

谢临渊如遭雷击。

这女子,什么都知道。他的名字,他的仇恨,他的仇人。

“你……”

“三日前,城门口贴了海捕文书。”苏婉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正是通缉“谢惊尘”的告示,画像有七分像,“悬赏一千两。你这颗脑袋,很值钱。”

谢临渊浑身冰凉。

“放心,我没兴趣赚这钱。”她把告示扔进炉火,纸张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但长安城想赚这钱的人,很多。你出了这个门,每一步都是鬼门关。”

她看着他:“所以,想好了吗?是去送死,还是活下去,好好活?”

炉火噼啪。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了。

谢临渊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请苏大夫指条明路。”

苏婉晴笑了。这是谢临渊第一次见她笑,淡淡的,像雪后初晴。

“国子监祭酒,裴汝明。”她说,“他是你祖父的门生,也是当朝少数敢和霍霆叫板的人。三日后,国子监招收新学子,不限出身,只考才学。这是个机会。”

她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是路引,名字已替你改好,叫‘林渊’。二是十两银子,算我借你的。三是这个——”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青铜印章,半个巴掌大,刻着古朴的纹路。

“这是?”谢临渊拿起印章,触手温润,竟是一方古玉。

“我师父留下的,据说是个信物。”苏婉晴淡淡道,“若真到走投无路时,拿着它去城西‘济世堂’,找一个姓秦的老大夫。他或许能帮你一次。”

谢临渊握紧印章,玉的温热从掌心传来。

“为何帮我至此?”

苏婉晴望向窗外。雪又下了,纷纷扬扬,像要把一切罪恶都掩埋。

“我师父临终前说,医者有三不治:不信者不治,不仁者不治,不义者不治。”她轻声说,“你信我,心存仁念,身负大义。这三样,这世道不多了。”

她转身,吹熄了灯。

“睡吧。明日雪停,我送你出城。”

八、黎明

天将亮时,谢临渊做了个梦。

梦见江南的春天,谢府后院的梨花开了,雪白一片。母亲在树下煎茶,父亲在石桌前写字,写的是《孟子》:“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侄女在草地上蹒跚学步,咯咯地笑。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梨花成了火,茶成了血,字成了灰。他跪在火里,哭不出声。

醒来时,枕畔湿了一片。

窗外天光微亮,雪停了,长安城静得出奇。苏婉晴已起身,正在院里扫雪。阿松在厨房熬粥,米香混着药香,袅袅飘来。

谢临渊起身,换上了苏婉晴准备的布衣——青灰色,半旧,洗得发软,却干净暖和。他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面色仍苍白,但眼神已不同——不再是逃亡路上的惊惶绝望,而是一种冰冷的坚定。

吃过早饭,苏婉晴送他到门口。

“这条路不好走。”她说,“国子监也不是净土。霍霆的手,早就伸进去了。”

“我知道。”

“知道还要去?”

“要去。”谢临渊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苏婉晴点点头,不再劝。她从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三七粉’,止血的。‘麻沸散’,镇痛。‘还魂丹’,吊命用。贴身收好,或许用得上。”

谢临渊接过,贴身藏好。药包还带着她的体温。

“苏大夫大恩,临渊没齿难忘。他日若……”

“没有他日。”苏婉晴打断他,“你我今日一别,便是陌路。他日你若功成名就,不必来谢我。你若身败名裂,也不必来累我。”

她说得决绝,谢临渊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是保护。她在保护他,也在保护自己。

他深深一揖,转身走入晨雾。

雪地留下两行脚印,深深浅浅,通向巷口,通向那座吞噬一切又孕育一切的长安城。

苏婉晴站在门内,望着那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雾霭中。

“师父,您真不怕他……”阿松小声问。

“怕什么?”苏婉晴收回目光,转身回屋,“这世道,该死的人太多,该活的人太少。他若能活下来,或许……”

她没说下去,只拿起笤帚,继续扫雪。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温柔的,落在清和堂的匾额上,落在她肩头,落在空寂的巷子里。

长安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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