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瞧着孟雪荧已经开始用小柴刀在泥炉子里生火,他咬了咬牙,到底是一件一件地把那身打满补丁的大青衫子给剥了下来。
孟雪荧提着一坛烧酒推门进来。
瞧见汉子那身满是伤疤的肉,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高门大户里的娇小姐这时候大抵该捂着脸尖叫着跑出去了,可孟雪荧是一个大夫,大夫眼里,这不过是一具活着的、还算结实的骨肉架子。
她走到死床前,顺着裙摆坐了下来。
“昨夜里吞了回天散,内力把药力带进了你十三年前断掉的骨膜里。这会儿里面的碎骨渣子正连着肉一块儿长,不把这些死肉剜干净,你这条腿,过三个月就会生出蛆来。”
孟雪荧把川乌、草乌的粉末倒进烧酒里,用一根苦竹笔的笔杆使劲地搅和着。
药酒变成了黑乎乎、黏糊糊的一团,散发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死苦。
“没有麻沸散,只有这些虎狼药。”孟雪荧抬眼看他,月光和炉火交织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抹近乎清冷而残忍的决断。“叶书意,十三年前你走镖的时候,能生生受了这一刀。今儿个,你若是熬不过去,我就在闽中的山头给你立个碑,碑上就写:金陵快剑叶书意,疼死于闽中客栈。”
叶书意看着她。
炉火很旺,把姑娘那一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珠子照得通红。他突然就笑了,那笑意极浅,却在他那张死水老井的面皮上拉出了几道极好看的纹路。
“孟姑娘,动手吧。”
他从草席上扯过一块干燥的麦秸,死死地咬在了大牙之间。右手五指大喇喇地扣在黑木鞘的剑箍上,整个人往长条木板上一躺,便如同一尊等在刑台上的死囚。
孟雪荧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用小柴刀在泥炉子的烈火上烧得通红,等刀锋泛出了一层诡异的蓝芒,她劈手一泼,一整碗掺了川乌粉的烈性烧酒,结结实实地浇在了叶书意那条紫黑肿胀的左膝盖上。
“滋啦——!!”
一声皮肉被烈火生生烫熟的死响,登时在小小的下房里炸了开来。
一股子浓烈的焦糊味和药草的腥苦,一瞬间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叶书意整个身子猛地往上一挺,后背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得像是一块生铁,把屁股底下的长条木板都给压得“咯吱、咯吱”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嘴里咬着的麦秸在一瞬间被咬得粉碎,淡红色的血水顺着他的嘴角和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霉烂的草席上。
可他的右手,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柄长剑的黄铜箍。
孟雪荧的手极稳。
她拿着那把烧红的小柴刀,顺着叶书意膝盖骨外侧的那条老伤疤,极其狠辣、也极其精准地剖了下去。
刀锋划开死肉,黑红色的恶血顺着床沿“嗒、嗒”地往地上的泥缝里漏。孟雪荧用苦竹笔的笔尖,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在骨头上附着了十三年的死水、烂肉给生生刮了下来。那声音“沙沙、沙沙”的,活像是在粗糙的沙石上磨着一把钝刀。
这一场剜肉之痛,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等孟雪荧收回手、用干净的粗布把叶书意的左腿重新死死缠好的时候,泥炉子里的火,已经隐隐约约地有些要熄了。
叶书意瘫在长条木板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的大汗将那张破草席都给浸得湿透。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像是一只快要死掉的猫,可那按在剑柄上的右手,到底还是在月光下,极其轻微地松了开来。
他活下来了。
十三年的恶火,这一朝,到底是被这个提着柳木棍的姑娘,用一把小柴刀给生生剜了个干净。
孟雪荧没有洗手。
她指尖上满是叶书意的黑血和药汁子,黏糊糊的。她有些脱力地靠在长条木板的床沿上,看着窗外那轮已经落下去大半的残月。
沈煜回了他的四方城,当他的大官。
梁家进了天牢,成了戏台子上的烂账。
而她孟雪荧,这会儿守着一个快要疼死的跛子,守着一篓子不值钱的苦药,在这闽中的破驴肉客栈里,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干净、亮堂。
“叶书意。”
孟雪荧闭上眼,下巴搁在自个儿膝头上,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落叶。
“明天日头好,咱们去把那几斤独活晒一晒。晒干了,能换十个大钱。够买一兜新鲜的包谷面,晚上给你熬糊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