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陈年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腥气。脚下坑洼不平,时而是湿滑的青苔,时而是硌脚的碎石,稍有不慎便会跌倒。
顾七走在最前,手里托着一枚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荧荧白光仅能照亮方寸之地,映出洞壁粗糙的纹理和垂落的蛛网。他步子迈得急,却不忘回头提醒:“小心脚下,左边有水坑……右边有块凸起的石头,别绊着了。”
谢辞跟在中间,右肩的伤口随着奔跑阵阵抽痛,像有钝刀在里面慢慢锉。他咬着牙,额上沁出冷汗,却一声不吭,只将沈清昼的手攥得更紧——那只手温暖干燥,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支柱。
沈清昼断后,破妄灯悬在肩侧,灯焰压得极低,青光如薄纱铺展,将三人的气息牢牢裹住。他时不时回头,倾听身后的动静。崔珏等人的脚步声在地道中回荡,越来越近,夹杂着呵斥与剑鞘碰撞的声响,显然并未放弃追赶。
“这暗道有多长?”沈清昼低声问。
“约莫三里,直通镇外芦苇荡。”顾七喘了口气,“出口隐蔽,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但崔珏带了‘寻踪鹤’,若被锁定气息,迟早会被追上。”
谢辞闻言,心头一紧。他体内的煞气在照妖鉴的刺激下仍躁动不安,敛息符效力大减,鬼纹在颈间若隐若现,像一道道灼热的烙印。他努力运转凝魂诀,试图压下翻腾的气血,却收效甚微。
“别急。”沈清昼察觉他的异样,掌心渡来一股温和灵力,顺着经脉游走,安抚躁动的煞气,“集中精神,跟着我呼吸——吸,呼……”
谢辞依言照做,深呼吸几次,果然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稍减。他侧头看向沈清昼,黑暗中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和那双映着微光的眸子,镇定而坚定。
“到了!”顾七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处略微开阔的洞窟。洞顶倒悬着钟乳石,滴滴答答落着水珠,下方是一个水潭,黑沉沉的水面泛着幽光,隐约可见一条木船系在岸边,随波轻晃。
“从这儿下水,顺流而下,半炷香就能出镇。”顾七解开缆绳,跳上船,“快上来!”
三人刚上船,身后便传来破空之声!
一道凌厉剑气劈碎洞壁,碎石四溅!崔珏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沈清昼,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全尸!”
沈清昼二话不说,破妄灯光芒暴涨,化作一道青色屏障挡在船后,硬生生接下崔珏的第二剑!
轰!
气浪翻涌,水潭波涛骤起,小船剧烈摇晃!
顾七慌忙撑篙,竹篙深深插入水中,稳住船身:“坐稳了!”
谢辞一手抓着船舷,一手下意识护住沈清昼。他看着崔珏步步逼近,眼中红芒骤现,体内煞气再也压制不住,猛地爆发!
黑红气流如旋风般卷起,震得洞壁簌簌落灰,连潭水都泛起诡异波纹!
“果然是你!”崔珏冷笑,剑尖直指谢辞,“鬼王余孽,今日便叫你魂飞魄散!”
他身后数名修士同时结印,数道金光如锁链般缠向小船!
沈清昼脸色一沉,咬破指尖,在破妄灯上迅速画下一道血符:“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灯焰轰然炸开,化作万千青色流火,与金光锁链撞在一处!
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洞窟,爆炸声震耳欲聋!
趁着这间隙,顾七猛地一撑篙,小船如离弦之箭冲入水道!
“追!”崔珏怒喝,带人踏水追来,剑气纵横,劈开水浪!
水道狭窄,仅容一船通过,两侧石壁湿滑,不时有突出钟乳石阻挡。顾七驾船技术娴熟,左拐右绕,险之又险地避开障碍,却仍免不了被剑气余波扫中,船身剧烈颠簸。
谢辞趴在船边,盯着越来越近的追兵,眼底戾气翻涌。他右肩伤口崩裂,鲜血浸透布条,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崔珏那张冷酷的脸——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这样一张铁面,在风雪中宣判他的死刑。
“谢辞!”沈清昼按住他欲抬的手,“别冲动!你的身体撑不住!”
“他该死……”谢辞嘶声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恨意。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沈清昼将他拉到身后,破妄灯再次亮起,却不是攻击,而是照向水面——
青光所及之处,潭底竟浮现出无数苍白的手臂,密密麻麻,随着水流摇曳!
“是水鬼!”顾七惊呼,“这潭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那些手臂仿佛被灯光唤醒,猛地探出水面,抓向追来的修士!惨叫声顿时响起,两名修士猝不及防,被拖入水中,很快没了动静!
崔珏一剑斩断几只鬼手,却被更多的手臂缠住脚踝,动作一滞。
“走!”沈清昼低喝,趁机催动灵力,推动小船加速前行!
水道前方出现微光,出口就在眼前!
冷风灌入,带着芦苇特有的清香。小船冲出洞口,驶入宽阔河道。两岸芦苇丛生,高过人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将月光筛成碎银。
顾七长舒一口气,瘫坐在船上:“暂时甩掉了……但崔珏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沿河搜索。”
沈清昼收回破妄灯,脸色略显苍白,显然刚才两次催动血符消耗不小。他看向谢辞,见他肩头鲜血淋漓,连忙取出药粉重新包扎:“忍一忍,上了岸再仔细处理。”
谢辞任他摆弄,目光却落在沈清昼渗血的手指上——那是画血符时咬破的。他忽然抓住沈清昼的手腕,低头舔去指尖的血珠。
温热的触感让沈清昼一僵:“谢辞?”
“……别浪费。”谢辞别开脸,耳根发热,声音却理直气壮,“你的血……对我有用。”
沈清昼愣了愣,随即莞尔,指尖轻轻蜷起:“好,若你需要,随时可取。”
顾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干咳两声:“二位……感情真好。”
谢辞瞪他一眼:“少废话!接下来去哪?”
顾七挠挠头:“下游三十里有个渔村,我有个故人住在那里,或许能帮我们躲一阵。但崔珏肯定会封锁水路,走陆路更危险。”
“就去渔村。”沈清昼果断道,“崔珏行事张扬,必会惊动当地官府,反而容易暴露。偏远村落反而安全。”
三人顺流而下,月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两岸蛙声虫鸣此起彼伏,偶有夜枭啼叫,更显寂静。
谢辞靠在船头,望着满天繁星。这是他第一次在逃亡中感到一丝平静——没有妖魔鬼怪,没有前世纠葛,只有桨声灯影,和身边人的呼吸。
“对了,”顾七忽然想起什么,从书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刚才在金算子那儿顺的蜜饯,说是江南特产,甜得很。谢兄尝尝?”
谢辞本想拒绝,但闻到那股酸甜味儿,又改了主意,接过来尝了一颗。果肉厚实,蜜香浓郁,确实比之前的麦芽糖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