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赶路。经此一事,谢辞安静了许多,一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又行了十余里,山路愈发崎岖,两侧峭壁陡立,怪石嶙峋。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往深山,另一条则蜿蜒向下,通向一处隐蔽的山谷。
路口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大字:“往生谷”。
沈清昼停下脚步,看着那条向下的山路,神色微凝:“师叔的居所,就在这谷中。”
谢辞探头看了看,山谷里林木葱郁,却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极淡的草药味,混着陈旧的纸墨香。
“有人住这儿?”
“嗯。”沈清昼当先迈步,“跟紧我,谷中有师叔布下的阵法,走错一步便会迷失方向。”
谢辞连忙跟上,紧紧贴着沈清昼的后背。
往下走的路很陡,石阶上布满青苔,滑溜溜的。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叶片肥大,时不时刮到人的手臂,凉飕飕的。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谷底竟别有洞天,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坐落着几间简陋的茅屋,屋外用竹篱笆围着,院里晒着些草药和符纸。一个身穿灰布长袍、头发乱糟糟的老者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老者头也不抬,没好气道:“哪个不长眼的又闯老夫的清静?滚出去!”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旁边的竹子簌簌作响。
沈清昼拱手行礼,恭敬道:“秦师叔,是我,清昼。”
老者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他脸上皱纹纵横,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锐利得惊人。他上下打量沈清昼一番,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谢辞,鼻子哼了一声:“沈家小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还带了个……”
他眯起眼,盯着谢辞,眼神陡然变得犀利如刀:“好重的煞气!小子,你是从哪个坟坑里爬出来的?”
谢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道:“你管我!”
沈清昼连忙打圆场:“师叔,此事说来话长。这位是谢辞,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他的事向师叔求助。”
秦舟扔掉树枝,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求助?我看你是给老夫找麻烦来了!这小子身上的味儿,隔着十里地都能熏死人!”
他虽然嘴上刻薄,却也没赶人,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杵在那儿当门神呢?”
茅屋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案,堆满了各种古籍和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墨香。
秦舟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张破板凳:“坐。”
沈清昼依言坐下,谢辞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他坐了,斗笠依旧压得很低。
“说吧,怎么回事?”秦舟翘起二郎腿,端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
沈清昼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从义庄相遇,到蚀魂蛊、土地庙聚阴阵,再到昨夜残魂窃灯,以及方才的无脸女魅。他刻意略去了破妄灯照出鬼王虚影的细节,只说谢辞身负奇异煞气且记忆全失。
秦舟听完,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半晌没说话。屋里静得只剩下他手指敲桌面的笃笃声。
良久,他忽然看向谢辞,眼神古怪:“小子,把手伸出来。”
谢辞看向沈清昼,沈清昼微微点头。
他迟疑地伸出右手。
秦舟一把扣住他的腕脉,指尖如铁钳,掐得谢辞生疼。一股霸道却又不同于沈清昼的清正之气的灵力探入体内,横冲直撞,直奔他丹田深处的煞气源头而去!
谢辞闷哼一声,本能地要反抗,却被沈清昼按住肩膀:“忍一忍,师叔在探查你的根基。”
那股灵力在谢辞体内游走一圈,最后停留在心脉附近,那里盘旋着一团最为凝练的黑气,是谢辞力量的根源,也是他最深的秘密。
秦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猛地撤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盯着谢辞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明明是死绝的脉象,魂飞魄散的那种……怎么会……”
“师叔?”沈清昼担忧地唤道。
秦舟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谢辞:“小子,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辞被他看得发毛,硬着头皮道:“不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身煞气,根本不是什么修炼来的,而是——天生地养的!”秦舟语出惊人,“你是从死人堆里、从至阴地脉里爬出来的东西!你的魂魄是残缺的,像块破布缝缝补补,却硬生生被这股煞气粘在了一起!”
谢辞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衣角。
沈清昼心头一紧:“师叔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他根本不是正常的转世投胎!”秦舟坐回椅子上,神色复杂,“倒像是……有人逆天改命,硬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的一缕残魂,塞进这具身体里的!至于那什么鬼王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清昼腰间的破妄灯,哼道:“你这灯没照错,他身上确实有那位的气息。但这小子本身,绝不是完整的鬼王。充其量……是个承载了部分力量和记忆的容器。”
“容器?”谢辞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你说我是容器?”
“不然呢?”秦舟翻了个白眼,“你那魂魄碎得跟饺子馅似的,若不是有人用通天手段护着,早被天地法则碾碎了!至于装着谁的馅儿……哼,老夫还没老糊涂到看不出来!”
沈清昼握住谢辞冰凉的手,沉声问:“师叔,那昨夜窃灯的残魂,以及冒充他行凶之人……”
“要么是他缺失的那部分魂魄产生了自我意识,化为邪灵;要么就是当年那场变故里,有其他觊觎鬼王之力的宵小,窃取了部分残魂炼成了傀儡。”秦舟摸着下巴,“不管是哪种,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东西急着要破妄灯,估计是想补全自身,或者……解开什么封印。”
屋内一片死寂。
谢辞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沈清昼能感觉到他手在微微发抖。
容器,残魂,傀儡……这些字眼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忘了过去,却没想到,自己可能连一个完整的人都算不上。
“有办法吗?”沈清昼看向秦舟,语气恳切。
秦舟叹了口气:“办法嘛,倒是有两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找到那个冒充者,把他吞了,或者被他吞了,补全魂魄。不过风险极大,谁吞谁还不一定,搞不好两个一起疯。”
“第二呢?”
“第二,找到当年为你逆天改命的那个人,或者找到鬼王烬被封印的真正地方,那里或许留有他完整的本源之力。若能融合,或许能重塑魂魄。”
“当年的人……”谢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是谁?”
秦舟摊手:“老夫怎么知道?能有这种手段的,放眼天下也没几个。或许是哪位隐世大能发了慈悲,又或者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清昼:“某些与鬼王渊源极深的人,不惜代价做的傻事。”
沈清昼心头一跳,避开了师叔的目光。
“那……那个冒充者在哪?”谢辞急切地问。
“这个嘛……”秦舟从怀里摸出个龟壳,又掏出几枚铜钱,哗啦啦摇了摇,倒在桌上。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方位。
“卦象显示,那玩意儿往西北去了,气息混乱,时强时弱,像是受了伤,正在觅地修养。”秦舟抬头,“西北方……唔,三百里外有座‘千窟山’,那里曾是上古宗门遗址,地下洞穴纵横,阴气充沛,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千窟山。
沈清昼记下这个名字,郑重行礼:“多谢师叔指点。”
“别忙着谢。”秦舟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小子,你体内的煞气虽然暂时被压制,但就像个火药桶,稍有不慎就会炸。老夫教你一套‘凝魂诀’,每日早晚各诵念一遍,能帮你稳固魂魄,免得被那煞气反噬成了疯子。”
他看向谢辞,难得正经:“学不学?”
谢辞愣了愣,看了眼沈清昼,点头:“学。”
“好,听好了……”
秦舟口述了一段晦涩拗口的法诀,谢辞听得云里雾里,但奇怪的是,那些音节落入耳中,竟自动在脑海里排列组合,仿佛他天生就该懂这些。
试着默念一遍,丹田内躁动的煞气竟真的温顺了几分,不再横冲直撞。
“咦?你小子悟性还不错嘛。”秦舟有些意外,随即又哼哼道,“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偏偏是个煞星。”
传完法诀,秦舟又从床底下拖出个积灰的木箱,翻出几张泛黄的符箓递给沈清昼:“这是‘敛息符’,能遮掩这小子身上的煞气,只要不动手,寻常修士看不出来。省得你们一路上被当成过街老鼠。”
沈清昼接过符箓,感激不尽。
天色渐晚,秦舟留两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饭——糙米饭配咸菜炒腊肉。谢辞吃得格外香,大概是心里有了盼头。
饭后,秦舟将他们送到谷口。
“小子,”他叫住谢辞,丢给他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些固魂的药材,路上泡水喝。记住,别轻易动用那股力量,用得越多,离失控越近。”
谢辞接过布包,攥得紧紧的,低声道:“谢谢……老头。”
秦舟吹胡子瞪眼:“没大没小!”
沈清昼再次行礼告别,带着谢辞踏上新的路途。
走出很远,回头看,秦舟还站在谷口那块石碑旁,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你师叔……人还不错。”谢辞忽然道。
“嗯,他就是嘴硬心软。”沈清昼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轻声道,“我们去千窟山。”
“好。”谢辞点头,摸了摸怀里那包药材,又摸了摸胸前贴着的敛息符。
前路未知,但身边有人同行,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夜色渐浓,山林深处,一双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嘴角裂开一道诡异的笑。
“容器……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