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天亮前停了。
推开木门,一股混着泥土腥气和草木腐烂味的湿风灌进来,呛得人嗓子发痒。院子里积了好几洼浑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只只呆滞的眼睛。老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地,湿漉漉地黏在石砖上,踩上去软塌塌的,让人心里发毛。
老板娘早早熬了一锅红薯粥,热气腾腾地摆在堂屋桌上,见两人出来,忙不迭招呼:“两位客官,快趁热吃!这雨下得邪乎,路上怕是不好走哩。”
谢辞一屁股坐下,抓起勺子就往碗里舀。粥熬得稠,红薯块金黄香甜,他埋头呼哧呼哧喝了大半碗,才含糊不清地问:“咱们去哪儿找你那师叔?”
沈清昼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道:“师叔姓秦,单名一个‘舟’字,性子孤僻,不喜俗务,常年隐居在据此三百里外的‘埋骨岭’一带。”
“埋骨岭?”谢辞动作一顿,眉毛拧成疙瘩,“听着就不像活人去的地儿。”
“确实不是寻常去处。”沈清昼也不瞒他,“那里原是古战场遗址,后来成了乱葬岗,阴气极重,寻常修士避之不及。但师叔修习的功法特殊,需借阴煞淬炼心神,故而选在那里结庐。”
谢辞撇撇嘴:“怪人。”
心里却莫名踏实了点——既然是跟阴气打交道的,总不至于一见面就喊打喊杀要除魔卫道吧?
吃过早饭,沈清昼去柜台结账,顺便向老板娘打听埋骨岭的方向。老板娘一听这地名,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可使不得!那地方去不得啊!前些年有几个猎户进去,再也没出来!后来有人远远瞧见,说夜里岭上有绿火飘,还有女人哭,邪门得很!”
沈清昼温声道谢,却并未改变主意。
两人收拾好行囊出门。谢辞依旧戴着那顶旧斗笠,压得低低的。沈清昼则将破妄灯贴身挂在腰侧,外面罩了件灰布披风,遮住了显眼的青铜光泽。
雨后山路泥泞难行,鞋底很快就沾了厚厚一层泥,步子沉得迈不开。道旁杂草丛生,叶尖挂着水珠,人一经过,便簌簌地抖落一身凉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清河镇的轮廓早已隐没在群山雾气中。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鸟鸣,空旷得让人心慌。
谢辞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根折来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抽打着路边的野草。他体内的煞气经过一夜休整,平复了不少,但经脉仍有隐隐酸痛,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啃噬着。
“喂,沈清昼。”他头也不回地喊。
“嗯?”沈清昼跟在两步之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你那师叔……要是看出我真是什么鬼王转世,会不会直接动手?”谢辞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到时候你帮谁?”
沈清昼也停下,迎上他的视线。少年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凶悍不在乎的样子。
“师叔只解惑,不论善恶。”沈清昼语气平静,“若真要动手,我会挡在你前面。”
谢辞心头一跳,嘴上却嗤道:“谁要你挡……”
话没说完,他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看向左侧密林深处!
“有东西!”
几乎同时,沈清昼腰间的破妄灯微微一震,灯壁泛起一层极淡的青晕。
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什么野兽在狂奔。紧接着,一道黑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扑通一声摔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满脸血污,一只胳膊无力地耷拉着,像是断了。他看到两人,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求救的光,嘶哑喊道:“救命……有、有鬼追我……”
谢辞本能地挡在沈清昼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人身后。
沈清昼上前一步,扶起那汉子:“别怕,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汉子浑身抖得筛糠似的,指着来路:“俺、俺是前面黑风寨的樵夫……今早上山砍柴,路过乱坟岗……听见有人唱戏,是个女的,声儿可瘆人了……俺好奇瞅了一眼,就、就看到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坐在坟头上梳头……她、她没有脸!脸上是平的!”
他越说越怕,牙齿咯咯打颤:“俺吓得扭头就跑,她就追!飘着追!俺摔了一跤,胳膊磕石头上了……她、她就在后面笑,说‘跑什么呀,来陪我梳头’……”
正说着,林子里忽然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咿咿呀呀,调子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戏曲,婉转悠扬,却听得人头皮发麻。声音时远时近,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汉子嗷一嗓子,死死抓住沈清昼的胳膊:“来了!她来了!!”
谢辞眼神一厉,周身黑气隐现,手中树枝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
沈清昼拍拍汉子的手背以示安抚,指尖快速在他断臂处点了两下,封住痛觉,又塞给他一张护身符:“往东走三里,有个土地庙,去那里躲着,天亮前别出来。”
汉子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跑了。
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
沈清昼摘下披风,露出腰间的破妄灯,灯芯无声燃起,青光如流水般铺开,将周围三丈照得通透。
“是无脸女魅。”沈清昼低声道,“冤魂执念所化,喜惑人心智,吸人精气。小心她的歌声,莫要听入神。”
谢辞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他正要冲进林子,却被沈清昼拉住:“别急,她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四周雾气陡然浓重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将两人团团围住。雾气中,影影绰绰浮现出数道红衣身影,个个身姿曼妙,长发披散,脸上却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
她们围着两人缓缓旋转,宽大的衣袖飘飘荡荡,歌声汇成一片,如潮水般涌来,钻进耳朵,直往脑仁里钻。
谢辞只觉得眼前景物开始扭曲,那些红衣女子的身影变得模糊,耳边不再是歌声,而是变成了无数嘈杂的声音——
“殿下……归来兮……”
“叛徒……受死!”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
头痛欲裂,心底那股暴戾之气被歌声勾得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撕成碎片!
“守住心神!”沈清昼一声清喝,如钟磬震响。
他一手持灯,一手凌空画符,金色符文在空中亮起,形成一个护罩将两人笼住。歌声被隔绝在外,谢辞顿觉脑子一清。
“雕虫小技。”谢辞甩了甩头,眼中红光大盛,“看我把她们全烧了!”
“不可!”沈清昼阻止道,“无脸女魅本体是怨气聚合,蛮力打散只会让怨气扩散,侵蚀更多生灵。需找到她们的‘核’——也就是生前执念所系的物件,方能化解。”
“核在哪儿?”
“歌声最盛处,必是源头。”
沈清昼闭目凝神,破妄灯光芒陡涨,如利剑刺破迷雾,直指左前方一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一个红衣女子正背对他们坐着,手里拿着一把破烂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她面前的土堆上,插着一支褪色的绒花簪子。
“在那儿!”
两人同时掠出!
谢辞速度更快,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欺近女魅身后,五指成爪,裹挟着凌厉煞气狠狠抓向其后心!
女魅似有所觉,身形一晃,竟凭空消失,出现在三步之外,缓缓转过身。
那张空白的脸对着谢辞,明明没有眼睛,谢辞却感到一股冰冷的注视。
“郎君……为何这般凶恶?”幽幽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委屈,“妾只想寻个人,替妾梳个头罢了……”
“梳你祖宗!”谢辞懒得废话,又是一拳轰出,黑气奔涌,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沟!
女魅飘忽不定,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沈清昼见状,将破妄灯往空中一抛,灯盏旋转,青光如雨洒落,封锁住女魅所有退路!
“啊——!”
女魅被青光灼伤,发出一声凄厉尖叫,身形滞涩了一瞬。
谢辞抓住机会,猛地扑上去,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核呢?!”他吼道。
女魅挣扎着,空白的面孔扭曲变形,竟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似哭似笑:“簪……簪子……”
谢辞一愣,下意识看向那支绒花簪子。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女魅猛地张嘴,一股浓郁的黑气直喷谢辞面门!
“小心!”
沈清昼闪身挡在谢辞身前,破妄灯瞬间落下,灯焰暴涨,将那团黑气吞噬殆尽!
而谢辞回过神来,眼中戾气爆发,手下用力,只听咔嚓一声,竟硬生生捏碎了女魅的脖颈!
女魅的身躯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只留下一声不甘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周围其他的红衣幻影也随之溃散,雾气渐消。
谢辞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手掌,有些发怔。他刚才……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沈清昼走到他身边,拾起那支绒花簪子,簪身已经腐朽,花瓣零落。他轻轻叹了口气,用符纸包好,放入怀中:“回去好生安葬,助她轮回吧。”
“她刚才想害我。”谢辞闷声道。
“我知道。”沈清昼看向他,“但你可知,她为何会成为无脸女魅?”
谢辞摇头。
“她生前应是待嫁的新娘,心上人战死沙场,她抱着嫁衣梳妆等候,至死未渝。执念太深,魂魄不散,便化了这无脸之魅,日日在此寻人梳头,只为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谢辞沉默了。他看着沈清昼手中的簪子,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自己呢?他在等什么?还是在被什么追赶?
“走吧。”沈清昼重新披上披风,“天色不早了,得赶在天黑前找个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