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歇斯底里的笑声,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在逼到绝境的情况下压上了自己全部的筹码,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楚归流。”霍恒全然不顾先前所积累的绅士风度与血族的自我修养,他将额上的雨水随意抹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然后借着他的权杖,现在可以称之为拐杖的物品站起来,被雨水清洗到发亮的血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归流。
楚归流持枪的手颤动的幅度变大了些许,他垂下眼眸,让浓郁的睫毛掩盖漆黑如渊的瞳孔。
“我承认,我输了。”霍恒的声音宛若恶魔的低语,穿透绵绵的雨幕,萦绕在楚归流的耳边,“但你也没赢。”
那一枚子弹,不是银色的。
“你的枪里应该还有一枚银色的子弹吧,打啊——”霍恒站在原地,甚至张开了双臂,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有恐无峙,“我就站在这里,打吧。”
一片岑寂。
楚归流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雨雾,是广阔而绵延的雨雾,它模糊了一切,模糊了他的双眼,模糊了这个世界,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大脑先是一瞬空白,随后闪过一个个混乱而无序的片段,和霍恒相遇的场景,进入孤儿院的场景,对方为自己挡下攻击的场景,自己处理父亲后事的场景……
他感到自己像一个赤足站在海堤上的人,一个个片段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来,仿佛要将他吞噬殆尽,无尽的痛苦在他的心中震颤,海堤被震碎,心脏支离破碎。
爱与恨宛若两条细细长长的红线,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离不开,剪不断,越理越乱。
小巧的子弹又怎能斩断红线织成的细网呢?那太密了,能将子弹完全包裹在内,连带着极致的爱与恨,以及当事人自己都分不清的情感,统统被包裹在这张密密的大网之中,逃不出去。
被红线缠住脚的孤鹰,真的还是孤鹰吗?那是孤鹰,还是风筝呢?
楚归流不知道,他将枪口倒转,闭眼,决然地扣下了扳机。
“砰——”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楚归流有些惊讶地睁开双眼。
还没等他反应现状,唇齿率先被人强硬地撬开。
一个暴力的吻。
两个人打了整整一天,一口水都没喝,嘴唇已经有些开裂,在暴力的纠葛之间,唇/瓣被咬出血,而这些点点的红色很快地就被对方吸食殆尽,成为唇齿交战的附属品。
霍恒在此时此刻仿佛化身为世间最凶猛的饕餮,贪/婪地索取,索取,索取,还想要更多。
楚归流含糊地想说些什么,声音模糊地他自己都听不清,也就不再出声,转而咬上对方的唇。
这不是一个吻,这是主权的争夺,这是暴力的撕扯,不论如何解释,这都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理智?十万八千里之外,所有的理智,冷静,克制,禁欲,什么血族的修养,人类相处的的规则,在此时此刻全部消失,只有本能,只有残存的野性和本能驱使着身体和大脑。
鹰与狼,在本质上都是同一类生物,同样地有着野性与兽性。
鹰与狼的撕扯注定不会是温柔的,这两种生物都是各自领域的捕食者,相遇在一起,只会是竞争与厮杀。
雨还在下,雨滴落在楚归流的发梢,脸颊,顺流而下。
然后他决然地再次咬住对方的唇。
没有人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他们又是怎么分开的。
楚归流只记得,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眸。
在这场细雨侵蚀了一切的世界里,他看到了一双似火的瞳孔,在火焰的最深处,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认出了自己。
如果说这是第二个擂台,那么这一次,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
那有怎样呢?两个人早就融为了一体。
“你可千万不要死啊……”霍恒的声音是出乎意料地嘶哑,加上他独特的低低的嗓音,听起来格外具有磁性,“楚归流。”
他一字一顿地叫出楚归流的名字,听起来像是命令,更像是祈求,上位者的掌控欲和下位者的祈祷在他的身上得到了统一。
“如果你死了,我做鬼都会找到你的。”他恶狠狠地补充道,“你逃不掉的。”
“为什么呢?”楚归流没有从刚才的状态中抽离,刚才的吻对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剂短暂的致幻剂,就像一个缺水的旅人,行走在沙漠之中,然后得到了一只润唇膏。
“为什么呢?”楚归流的眼神再一次看向霍恒时,眼神中是肉眼可见的绝望:
“为什么你要杀了我的父亲呢?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你?为什么签订血契的偏偏是我和你呢?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和你相遇呢?这个契约完全改变了我的轨迹,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好不容易等到了这次机会,却偏偏下不去手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命运真的是不可能改变的吗?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你呢?”
楚归流数不清他自己说了多少个为什么,很多语句都是断断续续的,毫无逻辑可言,只是单纯情感的发泄,他的嗓音在一次次质问中逐渐沙哑,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质问霍恒,还是他自己,万千疑问最终只是归为最轻飘飘的一句:
“为什么要救我?”
刚才的话语仿佛抽干了他全部的力气,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终于失去了全部的能够支撑自己站起来的力气,无力地毫无顾忌地任凭自己倒在地上。
两把枪就在他的身边,其中一把的弹夹里还有一颗子弹,不过这场对决已经结束。
他没有倒在地上,他倒在了一个冰冷的但是带着些许温柔的怀里。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父亲是主动求死呢?”对方的声音极尽温柔。
但是楚归流听到的,是另一个崩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