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予安声音很轻的说了句:“谢谢。”
他垂下眼把那瓶苏打水往旁边挪了一点,挪到自己左手边那个不会碰到书本的位置,然后继续低头写题。
温辞筠在何予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书包从肩上滑下来,被他放进桌肚里。
何予安的笔尖在空中悬了半秒。
很短。
他也没抬头。
温辞筠从书包里摸出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开后找到那道研究了半天的题目。
图书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了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的夜色沉静而浓稠,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映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
温辞筠写完一道题,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
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看见何予安还在写题,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
那瓶苏打水放在他左手边,瓶盖还没有被打开过。
温辞筠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写题。
又写完一道。
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高三还在上晚自习。
温辞筠侧过脸再看向旁边人时,他已经合上了题集,把那本厚书放回书包里。动作有条不紊的笔袋拉好拉链,桌面上散落的草稿纸一张张收拢夹进文件夹里。
他看着何予安把最后一张草稿纸收好,忽然开口道:“写完了?”
何予安抬起眼看着他,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没走吗?”
温辞筠弯了弯嘴角,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把书本胡乱往书包里一塞,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何予安看着他那只被拉链卡住的手,眉梢动了一下,低声呢喃了一句:“笨。”
温辞筠抬起头:“你说什么?”
何予安没理他,拎起书包站起身。
温辞筠拽了两下,终于把拉链拉上,书包往肩上一甩。
那瓶苏打水被他顺手拎起来,递过去。
“你的。”
何予安低头看了一眼,瓶身已经干了,他接过那瓶苏打水握在手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在他们身后又熄灭。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前一后。
何予安走在前面的台阶上,温辞筠跟在后面,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
走出图书馆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梧桐叶在路灯下簌簌地落着。
何予安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温辞筠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两步的距离,走了一段路忽然加快脚步与他并肩。
“何予安。”
何予安没看他。
“我妈说她没给我准备晚饭。”温辞筠的语气轻快,“让我去你家吃。”
何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看着温辞筠。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照得格外清晰,那里面有一点意外,只不过很淡。
“我妈说的。”温辞筠表情无辜的补充道。
何予安看着他。
“你打电话了?”他问。
“打了啊。”温辞筠说,“我妈还说让我给干妈说一下。”
何予安没说话,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温辞筠跟在旁边,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学校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两人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林荫道。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交错,路两旁是一栋栋两三层的小楼,带着院子,院子里种着各色花木。
——这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何予安家的院子和温辞筠家只隔着一道矮墙,小时候他们翻过那道墙无数次。
温辞筠翻过去找何予安,何予安翻过来找温辞筠。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墙再也没有人翻过。
走到一家花店门口,温辞筠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何予安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店面不大,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将门口摆放的几桶鲜花照得格外鲜活,一束束挤在一起。
何予安看着那家花店,又看向温辞筠。
温辞筠推开花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他走进去在花桶前认真挑选着。
此时老板娘从里面走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碎花围裙,笑着问道:“同学,买花送给谁呀?”
“阿姨。”温辞筠说。
老板娘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站着的何予安。
“那得挑素净一点的。”她说,“百合怎么样?”
温辞筠没接话,而是将目光落在那一桶白色的桔梗花上,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极淡的紫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干净又温柔,它们安静地挤在桶里。
忽然间想起小时候,他去何予安家,客厅的花瓶里总是插着几枝白色的花。那时他不知道叫什么,只觉得好看,后来有一次他问了何姨,何姨说那是桔梗。
“就这个吧。”温辞筠说。
老板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桔梗?”
“嗯。”
老板娘把那束桔梗抱出来,用玻璃纸重新包好,系上一条淡紫色的丝带。
“同学。”她忽然开口,“桔梗的花语你知道吗?”
温辞筠抬起头。
“真诚不变的爱。”老板娘把包好的花递过来,“送给长辈挺合适的。”
温辞筠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那束桔梗被他抱在怀里,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付了钱,推开花店的门,风铃再次叮当作响。
何予安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垂着眼,手里还握着那瓶水。
温辞筠走到他面前。
“走吧。”
他把花抱在怀里,白色的桔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何予安看了那束花一眼,目光在花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温辞筠的脸。
“你挑的?”他问。
“嗯。”
何予安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
温辞筠跟上去与他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