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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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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球场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吹过来,把球场边的落叶吹得在地上打转。远处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橘红色的,像一面一面发光的镜子。

“你今天打得很开心。”宋嘉妮说。

“因为你在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的球场,看着空荡荡的篮筐,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说的话不平静。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不平静。

因为你在看。

宋嘉妮把这五个字放在心里,一个一个地看。因为。你。在。看。每一个字都很普通,但连在一起,它们变成了一个意思。他打得开心,不是因为他手感好,不是因为他赢了球,是因为她在看。她的目光对他来说是一种东西。一种能让他在球场上跑得更快、投得更准、笑得更开心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不能说“那我以后都来看”,那句话太重了。她也不能说“哦”,那句话太轻了。她需要一句话,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他说的这五个字。

“你打球的样子,”她说,“很好看。”

她说出来了。她说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抖,没有脸红。但说完之后她的耳朵开始发烫,烫到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要烧起来了。她把头发拨到耳朵前面,遮住了那片正在变红的皮肤。

叶繁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她不敢转头看他,她怕自己一转头就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她盯着膝盖上的《飞鸟集》,盯着上面那行“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把那行字读了大概有二十遍。

“宋嘉妮。”他叫她。

“嗯。”

“你耳朵红了。”

她用手捂住耳朵。耳朵很烫,烫到她的手心都能感觉到。

“太阳晒的。”她说。

“太阳在你对面。”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脸很烫,耳朵很烫,整个人的温度都升高了,像一个被点着了的小火炉。她听到叶繁在她旁边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很大声的笑,是一种很低的笑,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那个笑声让她更烫了。

她坐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他在旁边拧开水瓶盖子的声音,喝水的声音,把水瓶放回台阶上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很普通,但因为是他发出的,它们就变得不普通了。她把这些声音也收进了心里的抽屉,和那些笑容放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叶繁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他的书包,手里拿着那本海子的诗集,正在翻。阳光落在书页上,把白色的纸照得发亮。

“你读到哪一首了?”她问。

“《活在珍贵的人间》。”

“念给我听。”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念。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球场上回荡,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那些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一条很缓的河,从她的左耳流进,从右耳流出,带走了一些什么东西,又留下了一些什么东西。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

他念完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宋嘉妮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们就那样坐着,看着前方的球场。球场空荡荡的,篮筐在风中微微晃动,铁链发出轻轻的金属碰撞声。

“这首诗很好。”宋嘉妮说。

“嗯。”

“你念得也很好。”

“是你让我念的。”

“我让你念你就念吗?”

叶繁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是夕阳的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一种从更深处发出来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你让我做的事,”他说,“我都会做。”

这句话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要大。大很多。它不是一颗柠檬糖的重量,是一整棵柠檬树的重量。它的根扎在很深的地方,枝干很粗,树叶很密,它的阴影覆盖了她,让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安全的,温暖的,不想离开的。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的心里有太多的话,它们挤在一起,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的球场,感受着他坐在她旁边的重量。那个重量不重,但很实在。像一只手搭在肩膀上,你知道它在那里,你不需要回头看,你就能感觉到。

夕阳慢慢往下沉。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球场上的光线越来越暗,他们的影子越来越长,长到和球场的边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线。

“天快黑了。”叶繁说。

“嗯。”

“我送你到公交站。”

他们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球场,走出校门,走上梧桐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今天开心吗?”叶繁问。

“开心。”

“我也是。”

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她左边。他的步伐很慢,配合着她的速度。风吹过来,把梧桐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吹落了,旋转着,落在他们面前。

“叶繁。”

“嗯。”

“你明天真的会去图书馆吗?”

“真的。”

“不是为了做题?”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亮,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地面上。

“不是。”他说。

她没有继续问。她不需要问了。答案已经在那里了,在他说“不是”的时候,在他的笑容里,在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像星星一样的光里。答案在那里,她看到了,她收好了,她不会弄丢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

他接过糖,拆开,含进嘴里。

“酸。”他说。

“但好吃。”

“嗯。但好吃。”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那颗糖的包装纸。他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南边去了。

她靠着车窗,嘴角弯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她的脸。她把《飞鸟集》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那首《夏天的飞鸟》,又读了一遍。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让我做的事,我都会做。”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没有走。她知道它不会走了。它会住在她的耳朵里,住在她的心里,住在那个已经很满的抽屉里,成为所有收藏中最重的那一件。不是因为它最大,而是因为它最沉。像一颗柠檬糖,含在嘴里,酸味过了之后,甜味会留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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