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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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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妮到球场的时候,叶繁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运动短裤,正在做拉伸。他把一只脚踩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身体往前倾,手臂伸直去够脚尖。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个拉伸的姿势都保持很久,像一个在认真对待每一件事情的人。

球场边已经坐了几个人。沈淮在另一边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他接住,又投,又砸。他投了大概七八个,只进了两个,但他一点都不着急,一边投一边哼着歌,看起来心情很好。

宋嘉妮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她今天带了两瓶水,一瓶给自己,一瓶给叶繁。她把两瓶水并排放在台阶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飞鸟集》,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她读了两遍。第一遍在读字,第二遍在读字与字之间的空白。泰戈尔的诗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丢进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来了。”

叶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她抬起头,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深色的剪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通过词语表达的,是通过语调。他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很轻的一点,像一个人在说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说了会来的。”她说。

他走到台阶边,在她旁边坐下来。他刚做完热身,身上有一股热气,混着洗衣液的味道,从她左侧飘过来。那个味道她闻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闻到都觉得不一样。有时候觉得是干净的,有时候觉得是温暖的,有时候觉得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让人想要靠近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他问。

“《飞鸟集》。”

“读到哪里了?”

“夏天的飞鸟。”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说。他从台阶上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一小滴,顺着下巴滑下来,他用手指擦掉了。

沈淮从球场另一边跑过来,手里拿着篮球。他今天穿了一件亮橙色的球衣,在灰白色的球场上显得格外刺眼。他跑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了个转。

“宋嘉妮!你又来了!”他的声音很大,整个球场都能听到。

“嗯。”她说。

“你是来看球的还是来看人的?”

叶繁看了沈淮一眼。那个目光不重,但沈淮看到了,笑了一下,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抱着篮球跑回球场了。

“他话多,”叶繁说,“你别介意。”

“我没介意。他挺有趣的。”

“有趣?”

“嗯。他说话的时候,整个球场都热闹了。”

叶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形容人的方式,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会说‘他话很多’,你会说‘他让整个球场都热闹了’。别人会说‘这里很安静’,你会说‘这里的安静是活的’。”

宋嘉妮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飞鸟集》。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些。她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她以为只是随口说说的、不会有人在意的话,他都记得。他不仅记得,还会在某个时刻拿出来,告诉她,你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你也是,”她说,“你记住别人说话的方式,也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记住的是内容,你记住的是说话的人。”

叶繁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水瓶的盖子拧得很紧,他用手指转了转,又拧紧了。他的手指在那颗黑痣的旁边来回摩挲,像在想什么事情。

沈淮在球场上喊他。他站起来,把水瓶放在台阶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打球了。”

“好。”

“你在这里看?”

“嗯。”

他跑向球场。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很用力的跑,是很轻松的、像风一样的跑。他的脚步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宋嘉妮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但她发现自己读不进去了。她的目光在书页上移动,但那些字进不到她的脑子里。她的脑子被别的东西占据了。他在球场上的样子,他喝水的样子,他说“你形容人的方式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柔的光。

她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球场。

他们在打半场。叶繁、沈淮,还有另外两个男生,二对二。沈淮的球技不太好,运球的时候球总是拍得很大声,像在打地桩。叶繁的球技很好,他的动作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把球送进篮筐。他运球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球在手里很听话,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像在跳一支节奏很快的舞。

他突破的时候很快,一个变向就把防守的人甩开了,然后起跳,手腕一抖,球从指尖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落进篮筐。球穿过篮网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风吹过风铃。

他转过身,看了宋嘉妮一眼。

她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几次都大,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睛也弯了,整个人从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状态里跳出来了一瞬,像一扇门突然打开了,里面的光照了出来。

沈淮在旁边喊了一句什么,叶繁转过头去,笑容还在嘴角停留了一秒,然后慢慢消失了,但那种明亮的东西没有完全消失,它藏在他的表情下面,像一个被云遮住的太阳,光还在,只是不那么刺眼了。

宋嘉妮把那个笑容收进了心里的抽屉。那个抽屉现在很满了,但她还是能找到空隙。她把这个笑容塞进去,和其他笑容挤在一起。那些笑容有的小,有的大,有的只存在了不到一秒,有的持续了两三秒。但不管大小长短,它们都是他的。都是她收集到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打球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沈淮打累了,坐在台阶上喝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另外两个男生也走了,球场上又只剩下叶繁一个人。

他还在投三分。他从不同的角度投,弧顶,左侧四十五度,右侧四十五度,底角。每一个位置投五个,投完之后换下一个位置。他的命中率很高,十个里面能进七八个。每投进一个,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就在空荡荡的球场上回荡,像一种简单的、重复的、但不会让人厌倦的音乐。

宋嘉妮看着他从一个位置走到另一个位置,看着他接住弹回来的球,调整一下姿势,起跳,出手。他的动作有一种节奏感,像一首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投完了最后一球,转过身,朝她走过来。他的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膀和胸口的轮廓。他的脸上全是汗,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鼻尖,滴下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台阶上的水瓶,拧开盖子,仰起头喝了一大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流下去,滴在白色的T恤上,把本来就湿了的布料弄得更湿了。

“你投了很多。”宋嘉妮说。

“嗯。手感不太好。”

“你进了大概四十个。”

叶繁转过头看着她。“你数了?”

“没有,大概估算的。”

“你在看我投球?”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她刚才那句话暴露了。她在看他投球,而且看得非常认真,认真到能大概估算出他进了多少个。这不是一个“随便看看”的人能做到的。

“球场上只有你在打球,”她说,“不看你看谁。”

这个回答不算完美,但也不算太差。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太多。她把问题抛回去了,用一种看似合理的理由。

叶繁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水瓶里的水只剩一半了,他晃了晃,水在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

“你明天去图书馆吗?”他问。

“去。”

“我也去。”

“你不是要做题吗?”

“在图书馆也能做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宋嘉妮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在图书馆也能做题,但他之前都是在教室或者家里做的。他来图书馆,不是为了做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没有问别的什么是什么。她不想问,也不需要问。她知道。

沈淮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篮球夹在胳膊下面。

“我先走了,”他说,“我妈让我四点之前回去。”

他对宋嘉妮挥了挥手,又对叶繁挤了一下眼睛。那个挤眼睛的动作很快,但宋嘉妮看到了。她假装没看到,低下头,把《飞鸟集》翻开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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