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从球场另一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他看见宋嘉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宋嘉妮?”他喊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们打球。”她说。
“来看我们打球,还是来看他打球?”
沈淮用下巴指了指叶繁。叶繁没有理他,把球举起来,瞄准篮筐,手腕一抖,球飞出去,稳稳地落进篮筐里,连篮筐都没碰一下。
“空心。”沈淮吹了一声口哨。
叶繁走过去捡球,经过沈淮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宋嘉妮没听清,但她看到沈淮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
他们开始打球。不是正式的比赛,就是投篮,运球,偶尔打几个回合的对抗。沈淮话很多,每投进一个球都要喊一声,投不进也要喊一声。叶繁几乎不说话,他的动作很干净,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不花哨,不浪费体力。
宋嘉妮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她发现叶繁打球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做什么都慢,走路慢,说话慢,翻书慢。但打球的时候他的动作很快,爆发力很强,从一个动作切换到另一个动作几乎没有停顿。他的身体很灵活,不是那种瘦弱的人的灵活,是那种有力量但被控制得很好的灵活。
他投进了一个三分球。球穿过篮筐的时候,网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风吹过风铃。
他转过身,看了宋嘉妮一眼。
她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他没有什么表情,转回去继续打了。但他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轻,是那种心情好了之后自然而然变得轻盈的轻。
打了大概四十分钟,沈淮累了,一屁股坐在球场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了不行了,”他说,“叶繁你今天吃错药了?平时你打一个小时都不带喘的,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
叶繁没有回答。他走到球场边,拿起放在地上的水瓶,拧开盖子,仰起头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沿着太阳穴,沿着脸颊,沿着下巴,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很快就被蒸发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宋嘉妮把另一瓶水递给他。
“给你准备的。”她说。
叶繁接过水,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刚到你就开始了。”
“沈淮话多,别介意。”
“我没介意。”
沈淮从球场另一边走过来,看了看宋嘉妮,又看了看叶繁,嘴角挂着一个“我什么都懂但我不会说”的笑容。
“我要走了,”沈淮说,“我妈让我四点之前回去。”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对宋嘉妮挥了挥手,又对叶繁挤了一下眼睛,然后跑着离开了球场。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球场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片篮球场,一片排球场,四周围着绿色的铁丝网,网外面是梧桐树,梧桐树外面是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很少,像一块被洗干净了的布。
“你要再打一会儿吗?”宋嘉妮问。
“不打了,”叶繁说,“累了。”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离她大概一臂的距离。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汗水把毛巾浸湿了一小块。他拧开水瓶的盖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在两个人之间。
“你刚才看了多久?”他问。
“从你热身开始看的。”
“觉得怎么样?”
“很好看。”
“球还是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宋嘉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随口开了一个玩笑。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很浅的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都好看。”她说。
他低下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那个动作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像一道闪电。
风吹过来,把球场边的落叶吹得在地上打转。一只鸟从梧桐树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到更高的树枝上去了。
“你周末过得怎么样?”叶繁问。
“挺好的。作业写完了,看了你借我的那本书。”
“看到哪了?”
“第五十页。”
“觉得怎么样?”
“像白开水,”她说,“你说得对。读了之后不会觉得苦,但也不会觉得甜。就是淡淡的,喝完就没有了。”
“有些书就是这样,”叶繁说,“不需要记住,读过就好。”
“你妈妈喜欢村上春树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马上就后悔了。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谈这个话题。他之前提到母亲的时候,语气虽然平静,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平静是刻意维持的,像一个人站在薄冰上,不敢用力,怕踩碎了。
叶繁沉默了几秒。
“她喜欢,”他说,“她的书架上全是村上春树和东野圭吾。我小时候看不懂,长大了才慢慢开始读。”
“你读完《且听风吟》了吗?”
“读完了。好几年前读的,那时候太小,很多地方不懂。去年又读了一遍,懂了一点。”
“懂了一点什么?”
“懂了一点为什么有些人会离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看着球场,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没有悲伤,没有难过,就是很平静,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宋嘉妮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不想说“节哀”,那个词太正式了,像写给陌生人的信。她也不想说“我懂”,她不懂,她的父母只是离婚了,人还在,只是不在一起了。他的妈妈是彻底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把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她说。
叶繁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黑色的,像一口井。但那口井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不是泪,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了,但没有声音。
“谢谢。”他说。
就两个字。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到她觉得如果再低一点,她可能就听不到了。
他们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地上。远处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橘红色的,像一面面发光的镜子。
“要不要走一走?”叶繁说。
“好。”
他们站起来,沿着球场边的跑道慢慢走。他比她高很多,所以她走路的速度比他慢一点,他就配合着她的速度,每一步都比平时小一点。跑道是红色的塑胶,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有一点温热,踩上去软软的。
“你下周有什么计划?”叶繁问。
“上课,写作业,看书。”
“还是这三件事?”
“我的人生就是这三件事。”
叶繁笑了一下。这次她确定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嘴唇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睛微微弯了,嘴角上方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纹路。那个笑容只存在了大概一秒,但那一秒里,他的整张脸都变了,变得更年轻,更柔软,像一个十七岁男生应该有的样子。
“你的人生才十六岁,”他说,“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比如?”
“比如……”他想了想,“比如来看我打球。”
“今天不是看了吗?”
“以后还可以看。”
以后。
他说了“以后”。
宋嘉妮把这个词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以后。他说的不是“下次”,是“以后”。“下次”是有明确时间指向的,是“下次见面的时候”。“以后”没有时间指向,它是一段时间,一段不确定有多长的、开放的、充满了可能性的一段时间。
他说“以后还可以看”,意思是“以后我们还会见面,不止一次,很多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踩在红色的跑道上,鞋带系得很紧,是她出门之前特意重新系的。
“好。”她说。
他们走完了一圈跑道,又从球场走回南门。梧桐路上,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天空,云,梧桐树的叶子,路边的长椅,一切都像被加了一层滤镜。
宋嘉妮在公交站停下来。
“你骑车回去吗?”她问。
“嗯。”
“那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这次没有锡纸包装,就是店里的原包装,黄色的袋子,上面画着半个切开的柠檬。
“给你的。”她说。
“你今天已经给我一瓶水了。”
“水和糖不冲突。”
他接过糖,拆开,含进嘴里。
“酸。”他说。
“柠檬糖当然酸。”
“但好吃。”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转过身,对他挥了挥手。
“下周见。”她说。
“下周见。”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把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然后骑上自行车,沿着梧桐路往南边去了。
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她的嘴角弯着,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下周见。
她喜欢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