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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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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报在周五下午正式完成了。

宋嘉妮站在教室后面,看着整块黑板。左边的落叶层层叠叠,从深橘到浅黄,像被风吹成了一堆。右边的文字工工整整,诗句和散文交错排列,中间留了恰到好处的空白。正中央“秋日”两个大字,笔画有力,结构稳重,占满了最显眼的位置。

她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直到后背抵住了教室的后门。

“好看吗?”她问。

叶繁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块黑板。他没有马上回答,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标题扫到底部的装饰线,像在检查一幅画的所有细节。

“好看,”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我想象的只有字,没有画。你加了画之后,整个东西活了。”

宋嘉妮笑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开心,可能是因为他说“活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肯定。不是敷衍的“不错”,不是客气的“挺好的”,是“活了”。一个具体的、有画面的词。

教室外面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秋天的白天越来越短,五点多钟光线就变得柔软而模糊。

“你周末做什么?”叶繁问。

他一边问一边走到讲台旁边,把没用完的粉笔按颜色放回粉笔盒里。宋嘉妮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先把白色放进去,然后是黄色,然后是橘色,然后是红色。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秩序感,不是刻意的,是骨子里的。

“写作业,”她说,“看书,睡觉。”

“周末就做这三件事?”

“差不多。你呢?”

“写题,看书,打球。”

“打篮球?”

“嗯。沈淮约了我周日去学校球场。”

宋嘉妮想象了一下叶繁打篮球的样子。她看过他打球,体育课的时候,隔着半个操场,远远地看过。他运球的姿势很稳,投篮的时候手腕会有一个很干脆的抖动,球从指尖飞出去,划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地落进篮筐。

“你打得好吗?”她问。

“还行。”

“还行是多好?”

叶繁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来看就知道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宋嘉妮的心跳还是快了。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是因为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他说“你来看就知道了”,意思是“我希望你来看”。不然他不会说这句话。

“周日几点?”她问。

“下午三点。”

“好。”

她把“好”说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没有确认自己周日有没有别的事,没有确认林栀会不会找她出去玩,没有确认天气好不好。她直接说了“好”,好像这件事不需要任何条件,不需要任何准备,好像从他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周日下午三点就已经被画上了记号。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还没开,光线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种很安静的颜色。

“你今天走南门吗?”叶繁问。

“嗯。”

“我也走南门。”

他们下了楼梯,穿过一楼大厅,从南门走出去。校门口那排冬青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叶子的一面是深绿色的,另一面是浅绿色的,翻来翻去,像在跟谁挥手。

梧桐路上的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空是一种很深的蓝色,不是黑色,是那种太阳刚落下去不久、还残留着一点点余光的蓝。远处的云被染成了灰紫色,像水彩在纸上慢慢晕开。

“你今天话好像比较多。”叶繁说。

宋嘉妮想了想。她今天确实说了不少话。可能是因为黑板报画完了,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今天下午她在图书馆坐了那么久,和他之间那三十厘米的距离被打破过,她的紧张感少了一些。

“你今天话也比平时多。”她说。

“有吗?”

“有。你平时只会说‘嗯’‘好’‘走了’‘明天见’。今天你说的句子都超过五个字了。”

叶繁没有接话。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她左边,目光看着前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伦勃朗的画。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说。

“你不是也一样吗?”宋嘉妮说,“你说我看书的时候一页会停很久。你也观察得很仔细。”

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秋天的干燥和清凉。有几片叶子从头顶落下来,其中一片擦过宋嘉妮的肩膀,落在她的书包上。她没有去拿,叶子就那样挂在书包的拉链上,像一枚别上去的胸针。

“你周日真的会来吗?”叶繁问。

“会。”

“你不是要写作业吗?”

“作业可以周六写。”

“还要看书。”

“书可以晚上看。”

“还要睡觉。”

宋嘉妮笑了。他很少这样连续追问,每一句都不重样,像是在故意找理由,又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想来,而不是随口说了一个“好”。

“睡觉可以少睡一个小时,”她说,“少睡一个小时又不会死。”

叶繁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在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有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笑,不是皱眉,是那种一个人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空白。

“怎么了?”宋嘉妮问。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你看起来很安静,但你说话的时候,常常出乎意料。”

宋嘉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品味“出乎意料”这三个字。她觉得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比“你很好”“你很漂亮”“你很聪明”都高。因为“出乎意料”意味着他本来对她有某种预设,而她打破了这个预设。

他们走到梧桐路中段的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转过身,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本书。

不是《百年孤独》,那本她已经借走了。是一本更薄的书,封面是浅绿色的,上面画着一片树叶。

“这个给你,”他说,“周末没事可以看看。”

宋嘉妮接过书。封面上的字是《且听风吟》,村上春树的。她翻了一下,很薄,大概一百多页,字间距很大,读起来应该很快。

“你上次说村上春树不适合我,太苦了,”她说,“这本也苦吗?”

“这本没有那么苦,”他说,“这本是淡的。像白开水,但喝了之后会觉得解渴。”

“你从哪里找来这本书的?”

“家里翻出来的。我妈以前买的。”

他说“我妈”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和说“我昨天去书店”一样平。但宋嘉妮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她把书抱在怀里。浅绿色的封面,上面那片树叶的脉络摸起来有凹凸的触感。

“谢谢,”她说,“我周一还你。”

“不急,你看完再还。”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了,车灯在夜色中亮着,像两只发光的眼睛。宋嘉妮把书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转过身看着他。

“周日见。”她说。

“周日见。”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推着自行车站在路灯下面。路灯终于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白色校服染成暖色。他站在那里,一只脚踩在地上撑着自行车,另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姿势很放松,像一幅画。

公交车开动了。她透过车窗看见他转过身,骑上自行车,往南边去了。他的背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时隐时现,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身上,像电影里一个慢慢拉远的镜头。

她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周日,下午三点,学校球场。他让我去看他打球。”

又打了一行。

“他说我‘出乎意料’。”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窗户。车窗玻璃凉凉的,贴上去很舒服。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经过梧桐路中段的站牌,经过那棵有树疤的梧桐树,经过那家卖柠檬糖的便利店。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她开始期待周日了。

周六一整天,宋嘉妮都在写作业。不是因为她想写,是因为她想把周日空出来,完完整整地空出来,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下午三点出现在学校球场。

上午写了数学卷子,下午写了英语和物理,晚上背了两篇古文。她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还把下周要交的读书笔记也写了一半。她把书包收拾好,把周一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

然后她躺在床上,把那本《且听风吟》拿出来。

她翻开第一页。书很旧了,纸张发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褐色斑点。扉页上有一个签名,钢笔写的,字迹娟秀,像一个人的字练过很多年。

“方若晴”。

三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方若晴。叶繁妈妈的名字。他之前说过一次,在说起母亲的时候,只用了一句带过。但她记住了。

她把书翻到第一页,开始读。

村上春树的句子很短,一段一段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读得很慢,不是因为读不懂,是因为她一直在想一件事。这本书是叶繁妈妈买的,她读过,在书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叶繁也读过,也许是在妈妈不在之后读的。他把这本书从家里带出来,借给她,说“这本是淡的,像白开水”。

她在想,他借给她的每一本书,都不是随手拿的。《百年孤独》是他读过的,页边有他铅笔写的字。《且听风吟》是他妈妈的书,扉页有他妈妈的名字。他把这些东西借给她,不是因为她需要看书,是因为他想让她看到这些东西。

她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不是过度解读。但她觉得,如果一个人把自己读过、写过字的书借给你,把他妈妈留下的书借给你,那一定不只是因为“这本书很好看”。

她读到第五十页的时候,把书合上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她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她在想明天。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球场。她应该穿什么?校服?还是自己的衣服?校服太正式了,像是去上课。自己的衣服又怕太刻意。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穿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简单,干净,不会让人觉得她为了出门换了八套衣服。

她在心里把这个搭配过了两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象明天下午的球场。阳光应该很好,秋天的阳光不烈,暖洋洋的。叶繁穿着球衣,运球,投篮,汗水会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他会用手背擦掉。她会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等他打完球的时候递给他。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她脑海里冒出来,像气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浮到水面上,然后破了,然后新的又冒出来。

她笑着睡着了。

周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宋嘉妮到了学校。

她从南门进去的。周末的学校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穿校服的学生,没有上课铃,没有走廊上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整个校园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睡着的人。

球场在教学楼后面,有两片篮球场和一片排球场。她走到球场边的时候,看见叶繁已经在热身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背心和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篮球鞋。他正在运球,球在他手里很听话,从左手到右手,从右手到左手,贴着地面弹起,又落回他手里。

她没有叫他。她走到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带来的两瓶水放在旁边。一瓶给她自己,一瓶给他。

叶繁运着球转过身,看见了她。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运球。但他的动作快了一点,运球的频率高了一点,脚步也快了一点。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认真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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