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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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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排球,”他说,“垫球的时候手腕不要太僵硬。”

宋嘉妮愣了一下。

他看到了。他在打篮球的时候,看到了她在角落垫排球的样子。

“好。”她说。

他捡起篮球,运了两下,传给队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队友手里。

宋嘉妮抱着排球走回操场角落。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会说”的笑容。

“他跟你说了什么?”林栀问。

“说我垫球的时候手腕不要太僵硬。”

“他在打篮球诶,还能注意到你垫球的手腕。”

宋嘉妮把排球往上抛了一下,接住。

“他可能是随便看了一眼。”她说。

“随便看一眼能看出你手腕僵硬?”

宋嘉妮没有回答。她把排球往上抛,这一次手腕放松了一点,球稳稳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弹起来,又落下来,连续五次都没有飞出去。

“你看,”林栀说,“他一句话顶我十句。”

宋嘉妮把球接住,抱在怀里。

头顶的天空很蓝,蓝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朵云。太阳晒在身上有一点热,但不像七、八月那样烫,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她低下头,继续垫球。

一下,两下,三下。

球没有飞出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嘉妮把作文草稿重新写了一遍。

她删掉了冰镇汽水那段,删掉了塑胶跑道那段,保留了教室风扇那段,然后加了一段新的。

“还有一种气味,不属于任何具体的物品。它不是食物,不是花,不是任何一种你能在商店里买到的东西。它出现的时候没有预兆,消失的时候也不会跟你告别。你只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闻到它,然后那一整天都会变得不一样。”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觉得这一段太危险了。任何一个稍微敏感一点的人读到这一段,都会知道她在写什么。

但她没有划掉。

她继续写。

“我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某种气味会让人记住一个人。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因为那种气味本身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你在闻到它的那一刻,刚好看见了那个人。从那以后,气味和那个人就连在一起了,分不开。你闻到那种气味就会想起他,想起他的时候,你也会闻到那种气味。”

她放下笔,把草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一千六百字。

标题是《夏天的气味》。

全篇没有出现一个“他”字。但每一个字都在写他。

她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明天交给赵老师。

放学铃响的时候,宋嘉妮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座位上,把今天要带回家的书整理好。数学课本,英语练习册,物理卷子,语文笔记本。一样一样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抬起头,看见叶繁还在。他在整理书包,把书按大小排列,一本一本放进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把拉链拉上,站起来。

宋嘉妮也站起来。

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

“你今天走南门吗?”叶繁问。

“嗯。”

“一起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不是邀请,是一个决定。

宋嘉妮看着他,脑子里的那个暂停键又被按了一下。

“好。”她说。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走向南门。一路上没有说很多话。他说了一句“今天体育课人很多”,她说了一句“嗯”。她说了一句“你篮球打得很好”,他说了一句“还行”。

就这么几句。简短的,不痛不痒的,像两个不太熟的同学之间会说的话。

但他们的脚步是一致的。不快不慢,很合拍,像走了很多遍一样。

南门外,梧桐路。

傍晚的光线把整条街染成了橘黄色。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用光和影画出来的画。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嘴里叼着一个球,摇着尾巴从他们面前跑过去。

叶繁推着自行车,走在宋嘉妮左边。

他的书包单肩背着,校服外套这一次穿在身上了。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把他的下巴遮住了一小半。

“你的作文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夏天的气味。”

“夏天有什么气味?”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被镀了一层暖色的光,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的线条很清晰。

“很多,”她说,“冰镇汽水,塑胶跑道,教室里的风扇。”

“还有呢?”

她犹豫了一秒。

“洗衣液。”

“洗衣液?”

“嗯。有一种洗衣液,闻起来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叶繁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

宋嘉妮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心跳开始加速,快到她觉得他一定听到了。

“不是说你,”她赶紧说,“我是说,那种味道,就是,很多人都会用的那种。”

“哦。”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微妙的,嘴角往上提了零点几毫米的弧度。

宋嘉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梧桐路中段的公交站到了。站牌旁边那棵有树疤的梧桐树还在,长椅上也还是没有人。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长椅上,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到了。”她说。

“嗯。”

叶繁停下来,一只脚踩在地上撑着自行车。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公交站牌。

“二十七路大概五分钟一班,”他说,“你不用等太久。”

“好。”

她走到站牌下面,转过身。他还没有走,推着自行车站在原地看着她。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旋转着,落在她的脚边,落在他的车筐里。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骑上自行车,沿着梧桐路往南边去了。这一次他没有骑得很慢,风吹起他的校服外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宋嘉妮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和梧桐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包姜糖,拆开,含了一颗在嘴里。

甜的。带一点点辣。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梧桐路中段的站牌越来越远,那棵有树疤的梧桐树也越来越远。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

“今天他说‘一起吧’。”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

“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窗户。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她的脸。

明天见。

她喜欢这三个字。

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确定。好像明天一定会见到,好像明天不是一个未知数,好像明天就放在那里,等他走过去,等她走过去,等他们一起走过去。

她把脸埋进校服领口里。

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那种,是她自己家的。但也很好闻,干净的,暖的。

她闭上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像一艘船,载着她穿过九月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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