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宋嘉妮从南门走进学校。
她昨天特意查了一下,从她家到梧桐路中段的公交站,走路大概七分钟。早上的公交车比傍晚挤,她等了八分钟才等到一辆有空位的。上车之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南门比东门小很多,只有一扇铁门和一个保安亭。门口没有槐树,只有一排矮矮的冬青。从这里进学校的人不多,大部分学生还是走东门和北门。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叶繁的自行车停在车棚最外面。
深蓝色,车把上挂着那件校服外套。
他到了。
她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上楼梯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她稳住身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上走。
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叶繁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课本,手里拿着笔,正在书页上写写画画。
宋嘉妮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语文课本。她把昨天写的作文草稿从课本里抽出来,读了一遍。
写得不太好。
太散了。从夏天的傍晚写到冰镇汽水,从冰镇汽水写到操场上的塑胶跑道,从塑胶跑道写到教室里的风扇。什么都有,什么都没写透。
赵老师说散文可以散,但不能散到找不到线。她这篇作文的线断了,断在中间某个地方,她自己都不知道断在哪里。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词。
夏天。
又写了一个词。
气味。
再写了一个词。
他。
她把“他”划掉了,划了三道线,直到看不见为止。
然后她重新拿了一张干净的纸,在最上面写下标题。
《夏天的气味》
第一段她写得很顺。“夏天是有气味的。如果你不记得,那说明你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完整的夏天。”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太像情书了。
但作文比赛的题目就是“气味”,她写夏天有什么问题?夏天又不是一个人。她可以写夏天的风,夏天的雨,夏天的阳光,夏天的任何东西。没有人会知道她写的其实不是夏天。
没有人会知道。
她继续写。
第二段写冰镇汽水。“打开一瓶冰镇汽水的时候,瓶口会冒出一阵白气。那阵白气有味道,甜的,带一点刺激,冲到鼻子里,让人想打喷嚏。”
第三段写操场的塑胶跑道。“夏天上体育课是最难受的。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得很烫,隔着一层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被烤过的橡胶味不好闻,但每次闻到,我都会想起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
第四段写教室里的风扇。“头顶的风扇转得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片扇叶的形状。风吹下来,把桌上的试卷吹得哗哗响。那种风没有味道,但它会把别的味道吹过来。前排同学洗发水的味道,后排同学橡皮擦的味道,窗外飘进来的,不知道谁家做饭的味道。”
她写到第四段的时候,笔速慢下来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写什么。
她要写一种洗衣液的味道。一种干净的,暖的,像周末下午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一种不属于夏天,但被她强行归类为夏天的味道。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没有写。
她把笔放下,把草稿纸翻过来盖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白色的光把整个教室照得很亮,亮到一切都无处躲藏。
“你写完了?”
林栀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没有。”
“卡住了?”
“嗯。”
“写什么题目来着?”
“气味。”
“那还不简单,”林栀说,“你就写烧烤的味道。上次我们去吃的那家,那个烟熏火燎的味,我到现在还记得。”
宋嘉妮看了她一眼。
“那是烧烤店的味道。”
“对啊,气味嘛。”
“比赛。”
“好吧,”林栀缩了缩脖子,“那你继续想。”
宋嘉妮把草稿纸翻过来,看着第四段结尾的地方。她的笔尖在那里停了一颗墨点,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黑色的种子。
她在墨点后面写了一个字。
“他。”
然后她把整张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嘉妮和林栀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
食堂的午饭永远是一样的。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西红柿炒鸡蛋太甜了,红烧肉太肥了,炒青菜太咸了。但林栀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菜还行”。
宋嘉妮把红烧肉的肥肉挑出来,放在餐盘边缘。
“你又不吃肥肉,”林栀说,“给我。”
她把肥肉夹走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叶繁在那边,”林栀用下巴指了指食堂另一头,“和沈淮一起。”
宋嘉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叶繁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碗面条,正在用筷子挑起来吹凉。沈淮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餐盘里堆了三个菜,正在用勺子往嘴里送饭。
叶繁吃面的样子很专注。挑起一筷子,吹两下,送进嘴里,嚼,咽下去。重复。中间不抬头,不看手机,不和沈淮说话,就是吃面。
沈淮说了一句什么,叶繁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吃面。
“你说他们男生吃饭怎么都那样,”林栀说,“沈淮吃得跟猪一样快,叶繁吃得跟和尚一样慢。”
宋嘉妮笑了一下。
“你笑了,”林栀说,“你看着叶繁笑了。”
“我没有。”
“你有。你嘴角弯了零点五毫米,我看得很清楚。”
宋嘉妮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米饭。
“你喜欢他吧?”林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发现了宝藏的猫。
宋嘉妮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栀说,“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看别人的时候是‘哦,一个人’,你看他的时候是‘啊,那个人’。”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暗恋他。”
宋嘉妮把一粒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米饭在嘴里变得越来越甜,甜到她觉得这颗米好像被糖水泡过。
“别说出去。”她说。
林栀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我就知道,”她说,“你放心,我嘴最严了。”
“你上次把方旭的秘密告诉全班了。”
“那是因为方旭那个秘密太好笑了,”林栀说,“你这个不好笑。你这个是认真的。认真的秘密我从来不往外说。”
宋嘉妮看着她。林栀的表情是认真的,眼睛里的光是柔和的,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宋嘉妮碗里,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宋嘉妮把那块红烧肉吃了。肥的也吃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喜欢吹哨子。他的哨子声特别尖,能穿透整个操场,从这头传到那头。
今天的内容是女生排球,男生篮球。
宋嘉妮不喜欢排球。不是不喜欢,是打不好。她的手太小了,每次垫球都垫不准,球总是往奇怪的方向飞。有一次球飞到了隔壁排球场,砸到了一个女生的后脑勺,她道了三分钟的歉。
今天她站在操场角落的位置,手里托着一个排球,一下一下地往上抛。抛得不高,接得住,但姿势不对,手腕太僵硬了。
林栀在旁边打得很好。她把球垫得很稳,一下,两下,三下,能连续垫二十多个。
“你手腕放松一点,”林栀说,“别绷着,球来的时候稍微收一下力。”
宋嘉妮试了一下。球飞出去了,往左边飞,飞得很远,滚到了篮球场边。
她跑过去捡球。
篮球场上,男生们在打半场。她听见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人喊“传球”的声音。
她蹲下去捡球的时候,篮球滚到了她面前。
不是排球。是篮球。
她抬起头,看见叶繁站在不远处,手里没有球,保持着刚才传球的姿势。
球是他传过来的。
不是传给她。是传给队友,传歪了。
她捡起排球,站起来。叶繁跑过来捡篮球,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