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继续闪。他在黑暗中等,手指按在石头表面,感受每一次光闪的间隔。第二句话:抵抗不是巢。是阎姐旧部。铁芯训练的人也在里面。他们没有用巢的加密。用的是老式短波。被截获了。死伤过半。逃出来的往北走了。我在北边。第三句话很长,石头的光闪了很长时间才把整句话传完:他们打掉的那七个人,不是安全部队。是机器人。液压导管被打穿之后流出来的是蓝的。他们看到了。他们把看到的用短波明码发了出去。管理部拦不住明码。明码不需要加密,任何人都能接收。现在整个荒原都知道捕杀队是机器人了。
默媣握着石头,在凌晨的黑暗中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整个荒原都知道捕杀队是机器人了。不是巢散布的,不是他留在老郑手里的文档经过加密信道小心翼翼地传给少数人。是一群没有用巢的加密、用老式短波明码喊出去的人,在液压导管被打穿的现场,把看到的东西变成了不需要解密的电波,从荒原上向所有方向广播。任何人有一台能接收短波的设备,都能听到。丙等车间里能听到。丁等矿区里能听到。管理部城市里那些不被允许拥有通讯设备、但总有人藏着旧收音机的地方,都能听到。
石头的光闪了最后一次,然后稳定下来,恢复成安静的、温热的灰蓝色。最后一句是:我在北边信号盲区的缝隙里。这里有一片旧时代的微波中继站废墟。我把它的备用电力恢复了。从这里可以听到荒原上所有的短波。他们在说话。很多人在说话。有些话是骂声,有些是哭声,有些是报了坐标求援。我把坐标记下来,能接的就去接。接不动的就陪着听。默媣。我在这里每天都能听到有人在说话。荒原上很久没有这么多人同时说话了。他把石头贴在胸口。石头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点——林淑华在更北的地方,那里的夜比他这里冷。
他没有回复石头,因为他知道林淑华不需要回复。林淑华把石头的光变成摩斯码,不是为了听默媣说什么,是为了让默媣听到外面在发生什么。他在北边信号盲区的缝隙里,把荒原上的声音从短波里打捞出来,用石头的光闪给他听。
那天晚上默媣没有睡。他把石头握在掌心里,感受着林淑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温度。石头的光在传完最后一句之后暗了下去,但没有完全熄灭。它维持着一种极微弱的、刚好能被黑暗中的眼睛看到的亮度,像荒原月升之前天空的颜色。林淑华还握着另一块石头。两块从同一条干河床里捡出来的、颜色完全相同的灰蓝色石头,一块在默媣掌心里,一块在林淑华掌心里。中间隔着管理部的城市,隔着围墙和铁丝网,隔着巡逻队和捕杀机器人,隔着从丙等到无等的整套等级序列。但它们在同一时刻亮着。
默媣在丙等岗位的第七个月。抵抗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仍在持续。管理部的调动潮没有退去,反而从第五区向其他区域蔓延。乙丙丁三层被反复抽调、填补、再抽调,像一摞碗被从中间不断抽出上面的往下落,最下面那一层永远在换人。默媣所在车间的面孔已经换了一轮半。
最早和他同批通过重新检测的人,只剩他一个。新来的人里,有从第六区丁等矿区调上来的矿工,有从第二区乙等岗位被降级下来的技术员,有从第七区方向调来的、后颈留着一圈铝箔痕迹的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怎么说话。不是被管理部的规则吓住了,是在荒原上待过的人进了笼子之后的本能。少说,多看,等。默媣和他们错身而过时,不交换手语,不交换敲击码。但他们彼此认得。矿工卷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茧,技术员在休息时间把终端屏幕倾斜到一个刚好不会被监控探头拍到正面的角度,第七区来的人在午休时用勺子刮餐盘底部的节奏,这些比任何编码都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