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林淑华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草屑。“明天还要走很长的路。你睡吧，我守前半夜。”

他走到谷仓门口，背对着默媣站定。宽阔的肩膀把门口漏进来的月光挡住了一大半，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深色的影子。默媣看着那片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中继器抱在胸前，靠着木柱闭上了眼睛。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林淑华极轻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说话。声音低得像是嘴唇都没有张开。

“……两个人了。”

默媣没有睁眼。他把那三个字收进耳朵里，压在意识深处某个不会被风沙磨掉的位置，然后沉进了睡眠。

捕杀令生效的第三十七日，默媣收到了沐海星的最后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到达的时间仍然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蓝光亮起来的时候，默媣正在一座废弃水塔的顶层守夜。他把装置从背包里取出来，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在荒原深夜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目。

消息比以往任何一条都长。沐海星的打字习惯默媣已经很熟悉了——短句，不加标点，想到什么打什么。但这条消息不一样。它的每一句话之间都留了空行，像是沐海星在打字的时候反复停下来，想清楚了再继续。

丙等升乙等了。考核通过了。日常评估的隐藏标准我摸清了。不是看你做得多好，是看你有没有被注意到。不被注意到的人升不上去。被注意到但被认为没有威胁的人升得最快。我假装了很久没有威胁。捕杀令我看到了。荒原上死的人，丙等车间里都知道。有人把外面的消息带进来。带消息的人上个月被带走了，去向不明。我现在是乙等。编号B-11562。岗位会调动，调到哪里还不知道。调动之后这个装置可能带不走了。默媣。我爸妈死的那天晚上，你在涵洞里跟我说，你算过自己活下来的概率，不到一成。我后来一直在想那句话。现在我明白了。你算的不是自己的概率。你算的是你一个人去西北矿区，带着两个丁等的人穿越分配路线走到冻土带的概率。你把我们三个人的命算在一起，得出了不到一成。所以那天晚上我跟你走的时候，你说一成够了。不是因为你觉得一成值得赌，是因为你觉得跟我一起赌，一成够了。默媣。我会往上走。一直往上走。你在下面等着。我会把上面的东西拆开，像你拆那些机器一样。等我拆到足够高的时候，我会回来找你。

装置暗了。默媣把屏幕按亮，又读了一遍。然后他关掉装置，把它放回背包最深处。水塔外面，荒原上的风正把废弃的铁梯吹出细长的呜咽。他没有哭，没有红眼眶，没有任何可以被人观察到的情绪变化。他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水塔锈蚀的墙壁，把沐海星最后那句话在心里重新默念了一遍。等我拆到足够高的时候，我会回来找你。

天亮之后，他带着第七批次的人继续往西北走。没有人问他昨晚守夜时发生了什么。林淑华走在队伍最后面，面具后面的目光在默媣的背影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他什么都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