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默媣在天亮前就醒了。矿井里的应急灯彻夜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巷道墙壁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成狭长的灰色。他检查了背包里的设备——终端,干扰装置,备用线缆,拦截模块的备份文件,水和压缩饼干。东西都在,重量跟过去一年里每一次出发时一样。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走。
林淑华已经在矿井外面等他了。天还没全亮,荒原边缘的地平线上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林淑华站在矿井入口外的碎石堆上,正在把背包的肩带收紧。他穿着一件长袖工装,领口拉到最高,袖口的扣子系到最紧,手套是深灰色的,从指尖一直包到手腕以上。他全身上下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只有两处——脖子后面芯片植入的那一小块,和面具眼眶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面具是新的,比之前那副更贴合面部轮廓,边缘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加了一层柔软的衬垫。默媣注意到面具的右侧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新的,被仔细打磨过但没能完全消除。
“以前的。”林淑华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那道划痕的位置,“转运的时候被铁丝挂的。当时面具还在,脸没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不太要紧的事。默媣没有接话。他把背包甩上肩膀,站在林淑华旁边,一起等第七批次的人从矿井里出来。第七批次一共十八个人。十二个无-C类,四个无-B类,加上默媣和林淑华。无-B类的四个人里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在地上,每一步都比别人慢半拍。出发前苏苗悄悄跟默媣说过,这个老人是某个无-A类被重新植入后分到第四区的年轻人的父亲。年轻人在被捞出去之前,用最后几天时间把父亲从无-C类的转运队伍里找了出来,送到了巢。他没有说父亲是怎么从转运队伍里被“找”出来的,苏苗也没有问。
队伍在天亮后出发。默媣走在最前面,林淑华走在最后面。中间是十六个排成单列的人。荒原上风很大,把沙砾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保存体力。默媣每隔一段时间回头看一眼队伍的长度有没有被拉长,林淑华在后面每隔一段时间就数一遍前面的人数。他们的目光偶尔会在空中碰在一起,然后各自移开,继续走。
走了大约四个小时之后,他们进入了苏苗标注的那段高密度巡逻区。默媣把队伍压到路侧一片被风蚀出的土沟里,所有人贴着沟壁蹲下。他把中继器的拦截模块调到最高灵敏度,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节点信号范围。前方三公里处有一个管理部的检查站,检查站的节点覆盖半径大约两公里。他们现在的位置刚好在覆盖范围的边缘外。如果直接走过去,队伍里十八枚芯片会同时进入节点的覆盖范围,同时向节点发送握手请求。十八枚芯片在同一瞬间从00变成03,从系统那边看,就是十八个丙等公民在同一时间、从同一个方向、以同样的速度进入了检查站的覆盖范围。这不是正常的人员流动,这是可以直接触发警报的异常模式。
默媣把中继器递给林淑华。“分批。每次不超过三个人,间隔不少于十分钟。”
林淑华接过中继器,看了屏幕一眼,然后把机器夹在腋下,用身体挡住风沙。“你先。”
默媣带上两个人,从土沟里翻出去,压低身体朝检查站的方向移动。他们从覆盖范围的边缘进入,芯片与节点握手的瞬间,中继器的拦截模块开始工作。他后颈的芯片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温度变化——那是识别码被瞬时替换时产生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体感。然后他们过去了。三个人,三枚芯片,在系统的日志里变成了三个正常通过检查站覆盖范围的丙等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