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矿井外面,站了很久。然后他从背包里取出终端,打开他写到第四行的代码。他删掉了之前写的所有内容。不是因为那些代码是错的,是因为它们太慢了。他不需要一个需要几个月才能完成的、精致的、一个一个破解加密频道的方案。他需要一个更根本的东西——从芯片之间互相传输信号的这个机制入手,切断它们的互联能力。让芯片变成孤岛。让每一枚芯片只能接收和发送管理部中央节点的指令,但无法再互相感应。这样无等级者的聚集点就不会再被芯片网络出卖。这样死去的人就不会在死后还被挖走芯片——因为那些被挖走的芯片正在被回收利用,它们的信号模块被提取出来,重新植入到管理部的追踪网络里,成为定位更多无等级者的信标。
默媣在山丘上重新坐下来。风把细沙吹进键盘的缝隙里,他没有去清理。他开始写新的代码。手指落下去的每一下都很稳,像是在这几个月里,在所有那些他独自走过的荒原、独自度过的夜晚、独自面对过的屏幕和尸体之后,他的手指终于比他的大脑更先明白了自己要去哪里。
第八个月。无等级者的聚集网络里开始流传一个新的消息。芯片会出卖你。不要相信脖子后面那个东西。把它遮住,用任何能屏蔽信号的东西——铝箔,铜网,多层布料,任何东西。这不是零号放出去的消息。是阎姐死后,从矿井里逃出来的几个人带出去的。他们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忽然有一天,外面的人冲了进来,像是清楚地知道每一处岗哨、每一条撤退路线、每一个藏身点。他们不是在搜,是在找。目标明确,路线精准。
消息传开之后,无等级者聚集点的存活时间平均延长了将近一倍。那些活下来的人开始用各种土办法屏蔽芯片信号——有人把废旧电缆里的铜丝拆出来编成网戴在脖子上,有人用从废弃冷库里扒出来的铝箔裹住后颈,有人甚至尝试过用强磁铁贴在芯片上,结果灼伤了自己的皮肤,但芯片确实安静了整整三天。默媣从这些土办法里收集数据。哪一种材料的屏蔽效果最好,哪一种持续时间最长,哪一种对佩戴者的生理数据影响最小。他把这些数据全部汇总,压缩成一条不超过两百个字符的短消息,通过琴码的信号网络发往所有他能触及的聚集点。
然后他继续写他的代码。
切断芯片间互联的方案比他预想的更复杂。管理部显然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芯片被物理屏蔽的可能性,因此在信号层做了多重冗余——即便主频道被屏蔽,芯片仍会通过备用频道以极低的功率持续发送位置脉冲。这种低功率信号在常规监测中几乎不可见,只有专门调校过的接收端才能捕捉到。默媣是在一次对自己芯片的深度扫描中发现的这个备用频道。它的频率低到了接近人体自身生物电的水平,混在心跳和体温的数据流里,像一滴水藏进一条河里。如果他没有因为阎姐的死而刻意去追踪芯片间的信号传输,他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这个频道的存在。
他把这个发现命名为“低语”。因为那个信号太微弱了,微弱得像是芯片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但正是这些呢喃,在出卖每一个无等级者最后的位置。
他开始针对“低语”编写屏蔽算法。这一次他不需要完全关闭它——完全关闭备用频道同样会触发安全警报。他需要的是让它“说谎”,让它发送的位置脉冲偏移一个微小的、在系统误差范围内的距离。五十米,一百米,最多不超过两百米。偏移量必须精确控制在系统判定为“正常信号波动”的阈值之内。这意味着他需要彻底吃透管理部对信号波动的判定规则。
他花了将近一个月,逆向出了那套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