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解除的那天早上,沐海星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父母打电话。这一次,电话通了。
“妈!你们在哪?有没有事?”沐海星几乎是喊出来的。
电话那头沐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算镇定:“没事没事,我跟你爸都好好的。之前被集中到一个地方做了体检什么的,也不让跟外面联系,今天才放出来。你们俩怎么样?”
沐海星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又把默媣整理的复习资料发了过去。沐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小媣这孩子,还是这么细心。你跟他说,叔叔阿姨会好好看的,让他别太担心。”
挂了电话,沐海星把母亲的话转达给默媣。默媣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沐海星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松了一些。
距离考试还有两个月。
各个区域的考点陆续公布,考试的具体安排也终于下达:考试共进行三天。第一天和第二天为脑力测试,涵盖语言、数理、逻辑、记忆、空间想象、信息处理六大模块。第三天为体能测试,包括耐力、力量、速度、柔韧、协调五个项目。每个模块和项目都有独立的分数,最后汇总成总分900分。
默媣把这份官方说明看了三遍,然后在自己的那份推测表上打了几个勾。他推测的模块和官方公布的重合率超过了八成。
“剩下的二十天,专攻逻辑和信息处理。”默媣把新的计划表递给沐海星,“这两个模块你基础最弱,但提分最快。”
沐海星接过来,发现上面连每天每个小时做什么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看了默媣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你自己的复习呢?”沐海星问。
默媣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沐海星很熟悉——是默媣觉得某个问题愚蠢到不值得回答时的表情。
“……行,当我没问。”
考试前一周,第二次意外发生了。
那天晚上两人正在做最后的知识点梳理,沐海星忽然身体一僵,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默媣反应极快地接住他,发现他浑身在发抖,瞳孔微微放大,后颈芯片的位置红得像是被烙铁烫过。
“沐海星!”默媣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颤抖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才停止。沐海星慢慢回过神来,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发白。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一些画面,像是一闪一闪的,看不清楚是什么,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感觉很不好。”沐海星抓住默媣的手臂,手指收得很紧,“那些画面让我觉得很冷,很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
默媣扶着他,没有说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后颈的芯片。他的芯片从植入到现在,除了偶尔的轻微刺痒,从未出现过沐海星那样剧烈的反应。这种差异让他产生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芯片对不同的人,产生作用的强度和方式是不一样的。
考试前一天晚上,沐海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翻到第十二次身的时候,默媣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上传来——为了方便照顾沐海星这几天的异常状况,默媣搬到了他房间。
“睡不着就数羊。”
“数了,数到三千多只了。”
“那就数到三万只。”
“……你能不能有点人性。”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默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紧张?”
沐海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默媣,你说……如果我没考好怎么办。如果我爸妈也没考好怎么办。如果——”
“没有如果。”默媣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怪的笃定,“你会考好。叔叔阿姨也会考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了你会考好。”
沐海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默媣这人就是这样,明明说的话毫无道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莫名让人觉得可信。
“默媣。”
“嗯。”
“明天加油。”
“你也是。”
第二天清晨,考试日。
整个城市在晨光中醒来,街道上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人们从各自的住处走出来,沉默地朝着各自的考点汇聚,像无数条细流汇入同一条沉默的大河。
沐海星和默媣分在同一个考点。两人在校门口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各自走向自己的考场。沐海星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默媣的背影在人流中显得格外笔直,像是激流里一块不肯移动的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考场。
第一天的考试结束的时候,沐海星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语言和记忆模块他发挥得还算正常,但逻辑模块的难度远超预期,最后几道题他几乎是靠直觉蒙的。他走出考场,在约定的位置找到了默媣。对方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看不出喜怒。
“怎么样?”沐海星接过水灌了一大口
“正常。”
“逻辑模块最后那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
“答案是什么?”
默媣说了一个数字。沐海星听完脸色一僵——他蒙的是另一个数。
“别想了。”默媣把水瓶从他手里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明天的信息处理和数理是你的强项,把分数拉回来就行。”
沐海星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他想问的其实不是题目,而是考试过程中芯片的异动。今天下午考逻辑的时候,他的后颈又疼了两次,每次疼痛袭来的时候,眼前都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这一次他隐约看清了一些——那是一个房间,白色的,有很多仪器,还有几个穿防护服的人。画面只有一瞬,但那种冰冷的恐惧感却在他身体里停留了很久。
他没跟默媣说。考试期间,他不想让默媣分心。
第二天的考试,沐海星拼了命。
数理是他的主场,每一道题他都做得很稳。信息处理模块虽然有些吃力,但默媣之前给他专项训练的那些题型出现了好几道,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把答案写了上去。
交卷铃响起的时候,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三天,体能测试。
这是沐海星最不担心的部分。跑、跳、投、攀、负重,每一项他都完成得干净利落。默媣的成绩同样无可挑剔,甚至在某些项目上比他还要出色——长跑的配速控制精准得像机器,力量项目的数据刚好压在满分线上,多一分浪费,少一分不足。沐海星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这人连体能测试都要控分,简直有病。
三天的考试结束了。
走出考点的那一刻,沐海星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抽空了,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他和默媣一前一后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接下来就是等了。”沐海星说。
默媣嗯了一声。
“你说,芯片到底是怎么回事?”沐海星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考试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些画面。一个白色的房间,一些仪器,还有穿防护服的人。那不是我的记忆,我很确定。”
默媣也停下了脚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沐海星后背发凉的话。
“那不是你的记忆。但可能是别人的。”
“什么意思?”
“芯片植入的,可能不只是定位和监测功能。”默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考试过程中芯片产生的疼痛和画面闪现,也许是因为它在向你的大脑传输某些信息。而那些信息——”
“来自其他人。”沐海星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干涩。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红色,像一道巨大的伤口。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的热气,却让沐海星觉得浑身发冷。
“先回去。”默媣说。
他们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推开家门的时候,沐海星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一条没有发件人号码的短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考试结束后的第七天,等级划分及后续安排将正式公布。请所有公民按时接收。”
第七天。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