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海星追上去，一把勾住默媣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故意往下坠着重量。默媣被他拽得身子一歪，眉头拧起来：“你是狗吗？”
“我是你哥，长兄如父，你对我放尊重点。”沐海星理直气壮。
默媣懒得跟他掰扯，拖着他往前走了一段路，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自从公告发布以后，整个城市像被罩上了一层透明的壳，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待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回到家，默媣径直上楼，把之前甩在桌上的那沓卷子重新整理好，挑出几张递给跟在后面进来的沐海星。
“做什么？”沐海星接过来，翻了翻。
“做。”默媣言简意赅。
“……”
沐海星认命地坐到书桌前，摊开卷子。默媣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他的卷面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沐海星做了几道题，忽然停下笔，偏过头看着默媣。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装的？”
“没装过。”
“那你为什么每次考试都只考中等？”
“麻烦。”默媣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考太好会被人盯着，考太差也会被人盯着。中间最安全。”
沐海星沉默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所以这些年你一直故意控分？”
“嗯。”
“每一科都控？”
“嗯。”
“……你是变态吧。”
默媣没理他，用笔尾敲了敲卷子：“第三题，错了。”
沐海星低头一看，果然代错了一个公式。他骂了一声，拿橡皮擦掉重写。默媣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着，偶尔伸手过来在草稿纸上画几笔辅助线，沐海星发现这人讲题的时候意外地有耐心，虽然嘴还是一样毒。
“你这辅助线怎么想到的？”沐海星盯着一道几何题，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你笨。”
“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
沐海星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题目上，按着默媣刚才的思路往下推，居然真的推出来了。他有些兴奋地写下最后一步，转头想炫耀一下，发现默媣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睡着了。
沐海星愣了一下，随即放轻动作，把卷子翻到下一页继续做。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他起身去开灯的时候，默媣醒了。
“几点了？”
“七点多。你睡了一个多小时。”
默媣揉了揉后颈，那个被植入芯片的位置。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在皮肤上轻轻按了按。
“怎么了？”沐海星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什么。有点痒。”
默媣放下手，“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里，默媣给沐海星制定了一套堪称变态的训练计划。上午刷题，下午体能，晚上复盘。沐海星的体能底子本来就不错，跑跳投掷都在优秀线以上，默媣给他加的主要是耐力和爆发力的交叉训练。真正让沐海星痛苦的是脑力部分。
“这题，正常人根本不会做吧？”沐海星把笔一摔，整个人往后仰，椅子前腿都翘了起来。
“你不是正常人，你是要考860以上的人。”
“谁跟你说我要考860了？！”
“我。”默媣面不改色。
沐海星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没有。你只是懒，不是笨。”默媣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接着做。”
沐海星愣了一下。默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沐海星忽然有点说不出话。他低下头，重新看那道题，耳尖有点发红。
训练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
那天下午两人正在院子里做折返跑，沐海星跑到第十组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捂着脖子蹲了下去。
“怎么了？”默媣快步走过来。
“不知道……脖子后面，突然疼了一下。”沐海星的声音有点闷。
默媣蹲下来，拨开他的手，看向他后颈植入芯片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微微泛红，隐约可以看见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搏动着，像是一颗埋在肉里的小型心脏。默媣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自己的芯片这几天也偶有异样感，但远没有沐海星这么明显。
“很疼？”
“也不是很疼，就是……突突突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跳。”沐海星抬起头，脸色还好，“可能是正常反应？”
默媣没有回答。他想起植芯片那天，那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想起那句生硬的“失礼了”，想起落在后颈上的那一棒。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今天先休息。”默媣把沐海星拉起来。
“哎？不用吧，就疼了一下，现在好了。”
“休息。”默媣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沐海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反驳。他跟在默媣后面进屋，小声嘀咕了一句“越来越像老妈子了”，换来默媣一个冰冷的眼刀。
封锁进入第三周的时候，外面的消息开始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封锁虽然禁止人员流动，但网络并没有完全切断。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在社交平台上飞速传播——有人说已经看到了考试的部分试题，有人说等级划分后的安排其实已经定好了只是没有公布，还有人说自己所在的区域已经开始了秘密的“预先筛选”。
最让人不安的是一条匿名的帖子。
帖子详细分析了这次考试的分数结构和等级划分比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按照正常的人口分布和考试难度推算，能够达到甲等的人不到总参考人数的千分之一，而丁等和无等加起来会超过六成。帖子最后问了一句：剩下那六成的人，会被怎么处理？
这条帖子发出后不到半小时就被删除了，发帖账号也显示已注销。但截图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沐海星刷到这张截图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的饭忽然咽不下去。
“默媣。”
“看到了。”默媣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继续吃饭。
“你爸妈……”沐海星没有接下去。
沐家夫妇都不是擅长考试的类型。沐父年轻时靠体力活挣钱，沐母在超市做收银员，两人都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读书这件事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让他们去跟全年龄段的人竞争一张可能涵盖各类书面知识的考卷，结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我会想办法。”默媣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沐海星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涩，“封锁之后他们的位置就没再更新过，电话也打不通……”
“我说了，我会想办法。”默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莫名让沐海星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沐海星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想去倒杯水，路过默媣房间的时候，发现门缝里透出光来。他轻轻推开门，看见默媣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什么。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考试内容的推测表，上面按科目和年龄段做了详细的分类和标注，旁边还列着一份计划——每一栏后面都对应着不同的复习策略和资料名称。
“你……在给我爸妈做复习方案？”沐海星的声音有些哑。
默媣头也没抬：“封锁解除之后，不管他们在哪，先把资料发过去。能补多少是多少。”
沐海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喉结滚动了一下。
“默媣。”
“嗯。”
“谢了。”
默媣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少废话，明天你的训练量加倍。”
“……你他吗是人吗。”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