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不尖了。以前你的下巴尖得能戳人。”

“那是瘦的。”

“现在也瘦。”

张芮一放下手。指尖上还留着他皮肤的温度。

“张澈，那个发卡，十一年的，我戴不了了。一戴就碎。”

他从她手心里拿起那颗不锈钢杨梅，别在她头发上。金属的发卡卡进头发里，凉丝丝的，比塑料沉一点。她抬手摸了摸，杨梅的形状贴着她的鬓角，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个不会碎。”

张芮一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窗式空调嗡嗡嗡地转，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走廊里有人走过，拖鞋啪嗒啪嗒的，渐渐远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那个涡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杨梅叶子落在水面上。

张澈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双手还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

“十一年的利息。”张芮一退后一步，脸上烧得厉害，但她没有低头，“你欠我的。”

张澈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抬起手，拇指擦过她的脸颊——刚才她亲他的那个位置对应的方向。

“利息这么少？”

“你还想要多少？”

他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跟他的后背一样，宽阔、结实、滚烫。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工装的布料，能听见他的心跳。跳得很快，比她自己的还快。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村口的老樟树底下，她蹲在地上揉眼睛，他以为她在哭，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沙子进眼睛了。他凑过来，帮她吹了吹。

那时候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现在也是。

“张芮一。”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震动，嗡嗡的，像远处的机器声。

“嗯。”

“这次不走了吧。”

“下周还要去杭州入职。”

“我不是说杭州。”

她明白他的意思。不是问下周，是问以后。不是问杭州，是问她会不会再离开他。

“不走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走到哪儿都带着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胡茬扎得她头皮有点痒。她没有动，他也不动。窗式空调还在嗡嗡地转，走廊上又有人走过，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

深圳的夜晚很吵。但她的世界里只有他的心跳声。

后来张芮一想起那个晚上，总觉得像一场梦。她坐了二十三个小时的火车，从杭州到深圳，在工业区的大排档吃了一顿饭，在海边的堤岸上让他背了一段路，在招待所的房间里亲了他嘴角的涡。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但仔细想想，一点都不快。

从1992年后山的那棵杨梅树开始，到2006年深圳湾的海风为止，这条路他们走了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