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张澈把张芮一安顿在工厂附近的招待所里。

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一栋农民房改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空调是老式的窗机，嗡嗡嗡地响，像远处在打雷。床单是白色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张澈把她的行李拎上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厂里看看。”

“你呢？”

“回宿舍。”

张芮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像一个站岗的哨兵。

“张澈，你进来坐一会儿。”

他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的深圳夜空被工业区的灯光映成橘红色，看不见星星。

张芮一坐在床沿上，把那个不锈钢杨梅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转。

“你做这个，做了多久？”

“一个多月。下班以后做的。”

“废了多少个？”

张澈想了想。

“七八个吧。最开始做出来不像杨梅，像一颗球。”

张芮一笑了一下，想象他在车间里，对着一个失败的作品皱眉的样子。

“你现在厂子怎么样了？”

“还行。去年搬的新厂房，加了几台设备。主要做手机配件模具，深圳这边的电子厂多，订单稳定。”

“澈远。是你起的名字？”

张澈点了点头。

“澈是你。远是什么？”

张澈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远是远的地方。你说过想去远的地方看看。我先把名字取好，等你来。”

张芮一的手停在半空中。不锈钢杨梅在她掌心里，被体温捂热了。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工业区灯光一闪一闪的，跟海上的轮船灯光混在一起。她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温的。

“我要去杭州一家外贸公司上班了。恒通，就是我实习那家。下周入职。”

“我知道。你信里说了。”

“那咱们还是不在一个地方。”

张澈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没有转身，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机油味，他呼吸的频率，他跟她之间隔着的那不到一步的距离。

“以前隔了一千多公里，你写信来，我写信回。现在杭州到深圳，飞机两个小时。”

张芮一转过身。他离她真的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近到她能看见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那是车间的强光和工作台的台灯照出来的，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不该有的纹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张澈没有躲。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被光晃到了。

“你老了。”她说。

“你也变了。”

“哪儿变了？”

他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