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的一封是上周收到的。他拆开又看了一遍。
“张澈:我大一下学期了。英语四级过了,准备考六级。上学期期末考试专业第八,这学期想冲前五。我找了份家教的兼职,教一个初中女孩英语,一小时十块钱。十块钱在杭州能买三个肉包子。你那边怎么样?模具做得怎么样了?”
张澈把信放下,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是装水果糖的那种,铁皮上印着荔枝图案,边角磨得掉了漆。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钱。
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最底下压着几张一百的。
他每个月发了工资,留出吃饭和买日用品的钱,剩下的全放进这个铁盒子里。工友们发了工资就去买新手机、新衣服、请客喝酒,他从不参与。阿光问他攒钱干什么,他不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
铁盒子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手工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鞋面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澈”字。鞋已经旧了,鞋帮磨出了毛边,但他从来没穿过。
不是不合脚。是舍不得。
他把信和鞋放回去,锁好木箱,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他看着那只“猫”,脑子里在想那张模具图纸。
还差一个细节。
抽芯机构的设计不够顺畅,脱模的时候可能会卡。得重新算角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齿轮、滑块、斜顶。想着想着,忽然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脑子里那个方案画了下来。
画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这次对了。
他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窗外的东莞,夜空中没有星星,被工厂的灯光映成一片灰橙色。远处传来机器轰隆的声音,不知是哪家厂在赶夜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和张芮一坐在后山的杨梅树下,她问他山外面是什么样的。他说他爸来信说温州那边有海,海水是咸的。
现在他就在离海不远的地方。但他一次都没去看过。
他想,等张芮一来了,一起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