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小白应约来到四十一层时，接待区空荡荡的。
这里是中枢的最顶层，也是首席和辅佐官的办公层，平日里有不少警卫驻守，或是来往着刚接收指示、正步履匆匆离开的中枢人员。
此时接待区的沙发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墙壁上只开了几盏昏暗的廊灯，光晕在浅灰的大理石地板上打着转儿，全然是一副散场后的冷清。
刘善怎么在这时叫他来？
空调的冷气顺着他敞开的领口钻入，丝丝入骨。
岑小白不禁下意识拉高了帽衫的拉链。
“江白河。”
他闻声转过头，左侧的走道里站着个身披正装外套的男人。
是宋阳。岑小白不算意外，这人总是沉默地跟在刘善身边，刘善去哪他去哪，因而两人的来往虽不算多，但也打过几次照面。
大约是昏黑灯光的缘由，宋阳的脸色有些晦暗不清，他朝岑小白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岑小白沉吟片刻，跟着他走进辅佐官的办公室。
啪。
办公室内骤然亮堂。
陆萧萧也不在里头——岑小白甚至怀疑整层楼只有他和宋阳两人。他下意识看向沉默着开灯的宋阳，问：“刘善在哪？”
“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宋阳没有正面回答，径直走到桌前将资料递给他，“是接下来的计划，你过目一下。”
贝塔计划方案书。
岑小白只草草翻阅了一遍就合上了：“这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
宋阳一身笔挺正装，凌厉的眉眼显得整个人尤其锋芒毕露，他双手交叠在身前，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既然无法彻底消灭辐射，我们只能选择与它共存，这就是我们新的方向。”
岑小白浅色的浓长眉头一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刘善当时说的是她想让人类免受异化辐射的伤害吧？”
“是。”宋阳说。
岑小白点头：“好，我也是因为这个说辞才选择和她合作的，现在你们却告诉我——免受伤害的方法就是准备主动诱导异变？”
宋阳面不改色道：“据研究表明，拥有异化基因的人类会提高承受辐射的阈值，南域近些年的辐射强度在逐步提升，从保存更多人类的角度来说，让人类接受进化才是最优选择。”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辐射的，这些人怎么办？”岑小白反问。
“优胜劣汰。”
“这和北域的筛选机制又有什么区别？”岑小白几近冷笑道，“所以你们不打算研究怎么抵抗辐射，而是选择牺牲一部分人。”
“那北域人来了，你去前线一人成军抵挡他们。”宋阳面不改色道。
岑小白被他噎住了。
“你们无谓的理想主义要适可而止。”
宋阳背着手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放眼望去尽是万家灯火，“域内的问题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域外的辐射让我们寸步难行，本就逐渐匮乏的资源还要被北域人虎视眈眈，甚至我们和林近尧也逐渐分道扬镳。”
“还有，当初你们派来三位军长就让北哨点的居民死伤数百，依你所说北域有八城三十六区，每区至少一位军长。不采用激进手段，我们用什么保证南域人的安全。”
宋阳见他没回应，只当作他是退让了，便继续道：“但她暂时不打算公开这个计划，我们会把控好安全问题，确认无误才会对外公布执行。”
岑小白的眉心没有松懈过：“没有林近尧，你们用什么把控实验安全？”
“林近尧？”
宋阳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嗤笑道，“人类的未来掌握在林近尧一个人的手里——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得可笑吗。”
岑小白眼神一凛。
宋阳沉声道：“无论是林近尧或是刘善不在，甚至中枢有朝一日被人推翻，人类都不会因此停下脚步。人类之所以存续，是因为面对灾厄，总有人愿意挺身而出，前赴后继。”
“如果你认为我们的方案不妥，就拿出更稳妥的方案说服我、打败我，而不是抱着能毫发无损获得胜利的幻想去居高临下地指责我。”
相较于刘善的柔和，宋阳说话总是语势顿挫，有股能让人轻易信服的冷静和沉稳。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岑小白才从嗓子眼发出艰涩的声音道：“她在哪？”
宋阳道：“瞭望台。”
“我去找她问个明白。”
岑小白退开两步正欲离开，视线忽地飘忽至桌面上，方案书白纸黑字凿入他的眼中。
他心念一动，无声地注视着宋阳的背影，当机立断伸手悄悄拿走了方案书。
他有预感，这会是他不可或缺的筹码。
两人不欢而散。
鞋底碾压在地砖上，轻巧无声，却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哪怕有人匆匆擦身而过，岑小白也仅凭本能地瞟了一眼，没太在意。
通向瞭望台的门没关紧，门缝不住地涌进来风。
岑小白回过神，轻轻推开门。
空无一人。
刘善走了？
他的视线像是不由得往下移，金发的女人无声地躺倒在地上——
“刘善出事了！”
他的声音在四十一层炸开，随即而来的是宋阳急促渐进的脚步声。
岑小白看着宋阳向刘善冲了过去，男人半跪在地，迅速检查各个要害部位的情况，很快就摇了摇头：“呼吸正常，没有外伤，但呼叫没有反应，应该是昏迷状态……”
“先封锁中枢园区，我刚看到有人从这里离开，很可能和他有关！”岑小白大步走上前，“我在这里守着，你去找医疗科……”
“不。”
宋阳低着头，声音稳定得不起一丝波澜，“这里交给我，你去追离开的人。”
岑小白任职一区军长十多年，应变经验何其丰富，几乎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他就察觉了宋阳的意思。
这是在让他不要插手。
明明最高效的做法是让警卫员封锁中枢，他和宋阳负责通知医疗科救治刘善，为什么要在此刻调离他。岑小白的大脑急速思考，
宋阳抬起头，冷冷地剜了他一眼：“还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