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萧萧背靠着椅子，仰头看着天花板，也长叹一声，“以前我一直在规划部闷头工作，结果有一天首席注意到我了，说我能够胜任辅佐官的位置，想请我一起——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跟着首席工作，当然就来了。”

“说实在的，会来中枢的谁没点理想主义！都想着好好给安全域建设、稳固、发展起来，然后去找其他的幸存者，去捡一见到外面的世界。包括他一开始也是这样的人……”

陆萧萧像是想起什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哎，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我看到你这一股脑想出去的劲头就想到首席了……算了，你赢了。”

“什么？”温启没反应过来。

陆萧萧说：“我相信你一次，过两天你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温启嘿嘿一笑，“但部长说最多一天。”

陆萧萧差点拍案而起，“你们两个别得寸进尺了！”

明长晏得寸进丈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从门缝钻进来，“聊完就走。”

陆萧萧感觉自己堂堂首席座下大弟子，怎么被这俩人溜着玩，“明长晏你也太缺德了！怎么还偷听！”

明长晏想了想，“那我进来听？”

陆萧萧气结。

“但无论如何，我都很感谢你还愿意来和我聊这些，”温启熟练地起手式打圆场，见他放松下来，又灵机一动，“我有点好奇，岑小白和首席有什么关系？听说他俩关系不错？”

“岑小白……这名字你也是听他说的吧。”

陆萧萧虽然被这俩人气得快灵魂出窍了，但好歹灵魂也很好说话，既然都真心换真心了也不再跟他藏藏掖掖的，“他自己的名字叫江白河，陈枝当年的死对头，后来被首席策反了。”

陈枝的死对头？

温启更好奇了，一手撑着桌面凑了过去，“陈枝以前不是科研部的吗？他和岑小白能有什么恩怨？”

陆萧萧冲他连连摆摆手，“这就说来话长了，你到时候让姓陈的给你讲吧。他要没点本事，怎么前些年建分塔的时候让他去当主司。”

温启有耐心得很，“那为什么岑小白换了名字——我是说，为什么要叫小白，而不是单一个白字？”

陆萧萧本就见谁都能聊，也学着他这个姿势凑近了些，俩人一副讲什么重大秘密似的偷偷摸摸，“按照陈枝的说法，是因为他白捡的弟弟——岑续，就那小屁孩——小时候只认识白这个字，就一直小白哥哥小白哥哥地叫。江白河刚好想着改头换面，干脆就叫小白了。”

温启似乎怔愣了一瞬。

“其实他叫原来的名字也没人能认出来，因为他在中枢的档案里是另一个名字，叫‘猎人’。”陆萧萧继续道。

中枢怎么给人取这么中二的名字。温启一手撑着头，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问了，“这是代号吗？中枢还会给通缉令上的人取个代号？”

“谁告诉你他被通缉了？”

陆萧萧瞪大眼睛，迅速拉远了距离，不可思议道，“不——也不对，他被通缉没多久吧，首席就把他策反了，后来也就是他偷走方案书才开始暗中抓捕他的，从来没上过通缉令。”

温启也被他绕晕了，“那这个代号是什么意思？”

陆萧萧笑容古怪：

“我没说这是代号吧——名字，这是他的名字啊。”

半个月后，域外行动前夕。

那天陆萧萧松口后，域外行动的提案在第二日就通过了，第三日，谢延芳就已经通过规划部的事务科将这份决定通告安全域。

甚至不需要再举行一次流程上的会议，也没再提及“首席”的态度。

第四日，无论是新城区还是旧城区，几乎所有民众都为这久违的行动报以热议：赞成的，反对的，好奇的，抑或是不屑一顾的——指挥部已经太久没有这般声势浩大的行动了。

这份通告倒也印证了先前散播的“流言”，周流还为此小赚了一笔。

温启拎着他的铝合金手提箱，白衬黑裤，在总塔的走廊上步伐稳健走路带风，笑容满面得全然不像是被关押过好几天的样。

明长晏淡淡地看着他像是要去做迎宾先生似的外形条件，不予回应，扭头就走。

“这次准时了吧？”

温启跟着他走进电梯，站在侧后方，神态乖巧得挑不出半分毛病，“防护服还有相关的武器、物资已经准备好了，陈枝亲自去安排的，准备了一周的量。”

明长晏“嗯”了一声，按下楼层后又道：“也就你能说服他们几个。”

温启又是那副彬彬有礼的谦虚，“我从来没去说服他们，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没有说服，是暗示、引导着别人去做。明长晏没说话，看着金属门上青年模模糊糊的身影，岔开了话题，“你想去外面，到底是为了给资源问题找到新的方法，还是你自己想去？”

“如果我说都有呢？”

温启的声音经由电梯内微弱的回声振荡，显得清晰而明朗，“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虽然我没有浓烈到要付出一切去见识外面的世界，但我不否认这一点。另一部分原因呢，就是觉得把所有人禁锢在这里无济于事，还不如出去看看。”

“你也会对拯救人类这种事感兴趣？”明长晏问。

“一开始是没有的。”

温启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逐渐增加，缓缓道，“但现在我觉得，不妨试试。”

不妨试试。

温启似乎听到明长晏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太轻了，几乎就像是鸿毛轻柔地挠了挠心头，酥麻的痒意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甚至连空气也带了阵悸动的轻颤。

他笑了？

温启屏住呼吸，正准备说些什么——

电梯叮一声抵达楼层，金属门朝两侧徐徐打开。

外面站着一男一女。女人穿着戍卫部的蓝色制服，利索的高马尾垂在脑后，整个人气场很足；相比之下一旁的正装男人显得有些弱气了，金框眼睛也遮掩不住面孔上带着病气的疲态。

——周向晴，还有……

“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何先生微笑的时候称得上有些阴柔了，他伸手替他们挡住电梯门，慢悠悠道，“在下和周向晴周部长会协助两位此次的域外行动，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温启的笑容收敛起来了，漆黑的眼底闪闪烁烁，酝酿着不知名的情绪。

明长晏的脸色在电梯的暖黄灯光下同样显得格外难看。

“协助？”

他冷笑道，语气还算镇定，“既然要合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说吗。”

何先生笑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欠身。

“谨表诚意，在下宋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