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整理苏念失踪案的卷宗。
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镜片上,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有些事,等我回来再说。"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笃笃笃,三下。侧写师开始敲桌子的时候,要么是在思考,要么是在逃避。
今晚,我两者都有。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从这里望下去,整座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灯火是流动的电流,而那些暗下去的角落,是永远不会被人注意的阴影。
我习惯站在阴影里看世界。
八岁那年,我就学会了。
【二十年前】
那场火是从半夜烧起来的。
我被浓烟呛醒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全是黑烟。我摸黑跑向父母的房间,推开门,床上是空的,被子是掀开的。我喊妈妈,没有回应。我喊爸爸,没有回应。
等我跑到楼下的时候,火已经吞噬了整个客厅。
我看到妈妈站在火里面。
她在烧。
她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漫天火光看着我。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妈妈的身影被火光映成金色,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火焰在她周围跳跃,像某种邪恶的舞者,把她一点一点地吞噬。
我听到自己在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但没有人来,没有人。
八岁的小女孩站在火场外,看着自己的母亲一点一点被火焰吞没。眼泪流下来,烫得脸颊生疼,但我顾不上擦。
火焰映在她的眼睛里,从此再没有熄灭过。
等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了。有人把我从火场边拖了出来。
"小舟,"有人在耳边说,声音沙哑,"别看。"
我没有闭。
我在那片混乱中,看着那栋房子一点一点坍塌,看着火光把整个夜空都染成红色。我看到消防车的红光划破黑暗,看到人群在尖叫,看到一切都在崩塌。
"妈妈……"我喃喃地说,声音被风吹散。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有两个人死在那场火里。
一个是林小雅。
另一个是无名氏。
那场火带走了我的妈妈。后来我被亲戚收养。
父亲在妈妈死后,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会在周末带我去公园划船,会在睡前给我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妈妈总是笑他讲得太烂,他就装作很委屈的样子,说"那你来讲"。
妈妈讲的故事比他的好一百倍。她讲的是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嫦娥奔月。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火灾之后,她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父亲开始酗酒。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妈妈的遗像喝到天亮。我推门进去,他就抬起头看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妈妈……"他总是这样说,然后停住,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妈妈怎么了?她为什么会死?她死之前在想什么?她想对我说什么?
这些问题我问了他二十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答案。
后来我不再问了。
我开始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没有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我害怕靠近任何人,害怕他们有一天也会像妈妈一样消失。
我唯一学会的,是观察。
观察别人的表情、动作、语气。观察他们说谎时的微表情,紧张时的小动作。观察他们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看透了所有人的伪装。
唯独看不透自己。
高考那年,我瞒着父亲报了公安大学的犯罪心理学专业。
入学报到那天,父亲喝醉了,躺在书房里。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入学第一天,我在图书馆看书,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穿着便装,但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他的眼神很温和,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锐利。
"林晚舟?"他问。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叫周正明。"他说,嘴角微微扬起,"听过我的课吗?"
我摇头。
"没关系,"他说,"从今天开始,你会记住的。"
后来他教我看人,教我分析犯罪心理,教我从细节里找出真相。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信任的人。
但他不是那个把我从火场边拖走的人。
读研的时候,我选择了犯罪心理学作为研究方向。
导师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能从一个人的微表情、微动作读出他的心理状态,能从案发现场的细节重构犯罪嫌疑人的画像。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天赋的代价是什么。
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是反复出现在梦里的火光。是妈妈站在火海里的那个画面。
我看了太多罪犯的心理,却始终无法破解自己的。
有人说:"晚舟,你看穿人心的能力很强。但你要记住,最难破解的不是罪犯的心理,而是你自己的。"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会骗自己。"
我骗自己什么?
我骗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
我骗自己,我已经放下了。
我骗自己,我恨我的父亲。
但真相是……
我害怕。
我害怕靠近任何人,因为我害怕失去。
我害怕承认我还在等一个答案,因为我害怕那个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我害怕那场火里,还埋着我不敢面对的真相。
妈妈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一封信,几张照片,还有一本旧笔记本。
信上只有一句话:
"小舟,有些真相被埋葬了,等你长大了,去找那个名字。"
我把这封信读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但我一直不敢去找。
直到现在。
后来,由于我读研时成绩优异。被龙江省公安厅特聘为犯罪心理侧写顾问。
在这里,我找到了当年母亲案的卷宗。
卷宗上写的是"意外火灾"。但如果是意外,为什么我妈妈会死在火场里?她不是应该从火场里逃出来的那个人吗?
除非……
除非那场火,不是意外。
除非有人想让她死。
除非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镜片后的眼睛有些酸涩,是用眼过度的信号。
我妈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现在,苏念失踪了。
家人报案时说了一句话:"她最近很害怕,总说有人在跟踪她。"
她怕什么?她知道了什么?
她是不是也看到了那场火的真相?
凌晨一点,我还在办公室。
手机震动了,是江砚。
"晚舟,你还在加班?"
"对。"
"我查到了些东西,关于月光。关于……二十年前。"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有些发白。
"明天说。"
"晚舟,"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别太晚。"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条未回复的短信。
"有些事,等我回来再说。"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和二十年前的那场火有关。
第一次见到江砚的时候,是在李梦瑶案的案发现场。
他站在人群的另一侧,穿着黑色的风衣,表情淡漠得像一块冰。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就是林晚舟。"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听说过你。"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锐利得像刀,"他们说你是最有天赋的侧写师。"
我没有说话。
"也是他们最放心不下的人。"
这句话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我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头:"谢谢。"
然后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