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他们在大山里躲了七天。
七天里,月璃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沈青山出去打探消息,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看。
第五天的时候,云逸尘终于能自己走路了。但脑子还是时不时犯迷糊,有时候正说着话,突然就愣住了,眼神发直,半天回不过神来。
月璃问他想啥呢。他说不上来,就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啥也没有。
月璃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
第七天傍晚,沈青山回来了。这回脸色不是不好看,是铁青。
“外头出大事了。”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声音发沉,“周延礼死了,朝廷那边翻了天。新皇帝本来就坐不稳龙椅,周延礼一死,他那帮党羽狗急跳墙,说是要给太师报仇。”
“报仇?”云逸尘靠在洞壁上,有气无力,“找谁报仇?”
“找你。”沈青山看着他,“他们跟新皇帝说,是你用妖术害死了周延礼。新皇帝顶不住压力,下了一道密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云逸尘听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止不住地抖。
月璃盯着沈青山:“还有呢?你肯定还有事没说。”
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月璃接过一看,手开始发抖。她把纸递给云逸尘。
纸上画着几个人的画像。第一个是他自己,第二个是月璃,第三个是沈青山。底下写着几行字,大意是:窝藏钦犯者,满门抄斩,邻里连坐。
云逸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冒出老村长的脸。想起他扛着半扇猪肉来看孩子的样子,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你家要兴旺啊”。
“村里人呢?”他问。
沈青山没说话。
“我问你村里人呢!”云逸尘声音突然大了,震得洞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沈青山低着头。声音很小:“老村长死后,村里人就散了。有的投亲靠友,有的躲进了更深的山里。但……”他顿了顿,“有十几个没来得及跑的,被朝廷的人抓了。说是要杀鸡儆猴。”
云逸尘闭上眼睛。靠在洞壁上,一动不动。
月璃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像冬天的石头。
那天晚上,云逸尘一个人坐在洞口。月亮很圆,照得四周亮堂堂的。月璃从洞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什么都没问,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云逸尘开口了。
“月璃,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啥做错了?”
“杀了周延礼。”他说,“我要是不杀他,老村长不会死,村里人也不会被抓。”
月璃没说话。
“可我要是不杀他,他就要杀你们。”云逸尘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师父当年就是这么死的。不肯低头,不肯服软。我看着他死,啥都做不了。现在我不想看着你也死。”
月璃还是没说话。
“可老村长死了。”云逸尘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对我那么好,给我炖鸡汤,帮我带孩子。他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月璃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打仗的时候,你永远救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就是救一个算一个。你救了的人,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报答。”
云逸尘扭头看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老村长救过你。你也救过老村长。这就够了。”
云逸尘没说话。他把头靠在月璃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月璃差点没听见。
“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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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三人出发了。
不是往山外走,是往山里走。更深的山里。
沈青山在前面带路。他以前打猎的时候,在这片山里转过,知道一些隐蔽的地方。他们走了三天,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密林,找到了一个山洞。
洞不大,但很深。往里走几十步,拐个弯,就看不见洞口了。洞里有地下水,滴滴答答地响。空气潮湿,有一股泥土的腥味。
沈青山点了火把,四处照了照。洞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有干草,像是以前有人住过。
“这地方是我十几年前发现的。”他说,“当时有个老猎户住在这儿,后来老猎户死了,就空了。”
月璃四处看了看,点点头:“还行,能住人。”
云逸尘没说话。他靠在洞壁上,脸色还是不好。那天的反噬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走几步路就喘。
三人在洞里安顿下来。沈青山出去打猎,月璃收拾洞窟,云逸尘躺在干草上,盯着洞顶发呆。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云逸尘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能走路了,能干活了,脑子也不犯迷糊了。但他发现一件事——他忘了好多东西。
残卷上的符咒,忘了一大半。以前信手拈来的东西,现在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试着画一道最简单的生长符,画到一半就卡住了,后面的怎么都记不起来。
月璃看他坐在那儿发呆,走过来问:“咋了?”
“我忘了。”他说,“这符怎么画,我忘了。”
月璃蹲下来,看着他。
“忘了就忘了。你人还在就行。”
云逸尘没说话。他把残卷收起来,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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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傍晚,沈青山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
“山外头来人了。”他说,“朝廷的探子,在山里转悠。看样子是在找咱们。”
月璃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多少人?”
“不多,三五个。但他们在山口设了卡子,进出不方便了。”
云逸尘靠在洞壁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他们迟早会找到这儿。”沈青山说,“这地方虽然隐蔽,但不是铁桶。多搜几回,总能搜到。”
月璃看着云逸尘。
云逸尘抬起头。
“那就走。往更深的地方走。”
沈青山摇摇头:“再往里就是无人区了。没路,没吃的,什么都沒有。进去就是送死。”
云逸尘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他站得很直。
“那就留下来等死?”
三个人都沉默了。
洞里的水滴声,滴滴答答,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过了很久,月璃开口了。
“我去把他们引开。”
云逸尘和沈青山同时看向她。
“你一个人去引开他们?”沈青山声音都变了,“你疯了?”
“我没疯。”月璃说,声音很平静,“我轻功好,山里我熟。我把他们引到东边去,你们往西边走。等他们反应过来,你们早走远了。”
“不行。”云逸尘说。
月璃看着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云逸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一个都没有。
月璃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温热。
“你放心,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我。等甩掉他们,我去找你们。”
“去哪儿找?”云逸尘问。
月璃想了想:“西边有个鹰嘴崖,崖下有片松林。你们在那儿等我。”
云逸尘没说话。
月璃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别担心。”她说,“你媳妇厉害着呢。”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等我。”
然后她就消失在洞口了。
云逸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听着月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青山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走吧。她说了,等她。”
云逸尘没动。他盯着洞口,盯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跟着沈青山往洞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外头,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