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艾薇儿喝了口酒,摊开手掌看了一眼,那棵小树苗蜷在她手心,"就这棵破树,越来越不听话了。居然跟我装死,回头得饿它两顿。"
她晃了晃酒壶,冲他点了点头:"破例陪你喝一杯烈的。事已至此,往前看吧。"
"我明白。"塞尔彼高也仰头灌了一大口,哑着嗓子喃喃,"我妈说给我留着门……可我一回也没回去过。"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我一直以为,她恨我。每回打我,我都在想……要是没我,她也许不会过得这么苦,至少不会因为想起那个男人就发疯。"
"事实证明,你妈心里还是盼着你好的。"艾薇儿拍了拍他的肩。
"殿下。"金发青年忽然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
"嗯?"
"我这辈子,就剩你一个在意的人了。"
艾薇儿怔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把脸扭到一边。
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等下找个向阳的墓地,把人埋了。我去请个神父,给她做场弥撒。"
"这事包我身上。"
法露走过来,一边拿布擦手,一边别别扭扭地开口:"艾薇儿,刚才那是什么东西?还有——你们来圣都,到底要搞什么鬼?别跟我说真是来商量大事的。"
"凭咱们的交情,"阿赞在旁边点头,苦着一张脸,"有什么要帮忙的直说呗。何苦硬闯地牢啊!估计收拾烂摊子都要好几天!"
"你们都看见了?另一个世界来的脏东西。"艾薇儿把酒壶递过去,"抱歉,我们来干什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过有句话,麻烦你们带回去——别再搞封门、火刑那一套了。这是老鼠和跳蚤传染的病,得集中起来治;撒石灰,烧艾草,灭鼠。"
"都说了我斋戒,不喝酒。"法露把手往回一推,停了停,还是接过去,狠狠灌了一大口,"说得轻巧!也得人肯信啊。我要是跟他们说'这病是老鼠带的',转头就有人嚼舌根,说骑士团被魔鬼迷了心窍。"
“想想办法呀,毕竟这是你老家对吧。”
"……你当我不想?"她翻了个白眼,"人手不够!物资不够!城外流民营好几万人,连喝的水都快没了,我派出去的人一半在压城内的乱子,另一半在维持城外防御,哪里还有人手去做你说的事?"
"人手不够就征壮丁。"艾薇儿摆摆手,"街上那些闲着没事传谣言的,全抓去干活。流民营那边,派人在城外搭棚,得病的和没得病的分开,对了,老鼠——传下去,买猫,灭鼠、打死一只老鼠给一个铜板,交尾巴领钱。"
阿赞愣了愣,掰着手指头算:"这得花不少钱……"
"钱我出。"艾薇儿摆了摆手,"再拖下去,死人多到压不住,再来昨晚这么一回,你我都得陪葬。"
法露盯着她看了两秒,把酒壶往地上一放:"行。信你一回。"她扭头看向台阶上的塞尔彼高,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我会转告的。过两天再来……你,节哀。"
目送两人离去,艾薇儿收回目光,又往台阶上瞟了一眼。塞尔彼高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抱着尸首,一动不动,阳光落在那头金发上,黯淡无光。
她叹了口气,起身穿过堂屋,踱到前院——风从巷口吹过来,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刚才地牢里那道面具黑影,是夜魔没错。八成从高斯家起,它就缀上他们了。这回摸进地牢,借了恶灵搞偷袭,差点就得手。
还有卡思嘉前些日子走丢过一回,转头又全须全尾地找了回来。当时只当是运气好,现在想想……
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顺风飘下来。
她端着酒壶,不动声色地踱到墙根,扬了扬下巴:"趴够了没有?下来。"
墙头静了几息。
半晌,一个黑影翻下来,单膝跪地:"殿下。"
"受伤了?"
"……是。"来人后颈绷得死紧。
"四天前,城门口那阵阴风;三天前,瓦檐上那道影子;昨晚,地牢门口那两个死人——你一路都在。"艾薇儿踱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希拉特,为什么违令。"
"……要杀要剐,随您。"男人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但请让我回去再受罚。您身边很危险,我不能走。"
艾薇儿笑了。蹲下身,不紧不慢地伸手,按住了他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指尖一点点加力,疼得对方额角冒冷汗。
"一死了之?多省事。"她松开手,站起来,"你带了多少人?"
"加上我,一共五个。都是族里挑出来的好手。"
"给你个新活儿,仔细听好了。"艾薇儿声音冷下来,凑近低声吩咐了几句。
希拉特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是!"
"还有……"
他刚要起身,又被这两个字按了回去。
"下回再敢自作主张,不告而别偷偷跟过来。我就把你调去边境。吃一辈子土豆。听见没!"
"是!"
艾薇儿摆了摆手:"对了,昨晚法露进地牢,是你引过去的?"
"那个花瓶女团长?"希拉特一愣,挠了挠头,"没有啊。我昨晚一直盯着夜魔,哪有空管她。我还以为是您安排人叫她来的。"
艾薇儿也怔了两秒。
"……滚去包扎吧。"
见黑影一闪,没入晨雾里,她站在原地,望向街上。
那棵捅破天的大树,早消失了。可街上还有人冲着半空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求神树保佑一家老小平安。
灰雀站在她肩上,眯着那双豆豆眼,"啾"了一声。
那些跪拜的人身上,一丝丝极淡的白气正在往外冒,汇成一股细流,无声无息地钻进她的小腹。
摸了摸肚子。
不痛不痒。甚至还有点……舒服?
后脖颈却莫名一凉。
咱……是不是,得去看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