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才看清,城墙高耸,城门紧闭。
墙里头,尖塔戳进铅灰色的云里,钟声一下一下砸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墙外头,破窝棚顺着土坡铺开,一眼望不到头。破布搭着朽木,风一吹吱呀乱响。棚里探出一双双眼睛,有的迷茫,有的好奇,更多的,是不怀好意。
艾薇儿跳下车,小牛皮靴落在烂泥里,噗嗤一声。
"看这架势,不欢迎我啊。"她扫了一圈,扯了扯嘴角,"先头送我一份大礼,这会儿又赏我个闭门羹,摩恩就是这么待客的?"
塞尔彼高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声道:"我这就派人去通报,报上名号,让他们开门。"
……
等回话的工夫,道路那头忽然吵嚷起来。一队长枪骑士押着囚车辘辘过来,木笼里关着几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路人抄起石头就往车上砸,声嘶力竭:
“就是这帮贱货招来了灾!”
“砸死这些魔女!”
“把她们烧成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飞过去,“啪”地砸在最里头那个干瘦老妇脸上。她闷哼一声,头一歪,露出脖子上一块淡褐色的印子。
塞尔彼高正在给马喂水,眼尾扫到那印记,手中牛皮水囊“咚”地砸在地上。
“……妈?”
艾薇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说啥?”
金发青年没应声,死死盯着囚车,一个箭步拦在车前。
"滚开!"
押送骑士一鞭子抽过来,“啪”,塞尔彼高手背上立刻翻起一道血痕。他像是没觉着疼,直挺挺杵着,一步不挪。
眼看下一鞭又要落下,艾薇儿皱起眉,上前半步。
“住手!”领头的骑士勒住马,掀开银面罩,露出一张明艳利落的脸。她视线扫过,愣了一下,翻身跳下马:
“艾薇儿?你不在温达姆待着,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法露!”艾薇儿眼睛一亮,“可算逮着熟人了!还不是你哥三番五次写信请我,总得给个面子不是?”
“我大哥请你?这时候?”法露嗤了一声,忽然一僵,一把将她拽到角落里,压低嗓门,“你真是能耐了,跑我脑子里说话!?不管你来干嘛,把那邪门的玩意儿收收!还有,耳朵上的印子遮一遮!这儿可是圣都摩恩!"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艾薇儿拢了拢鬓角,抬起下巴点了点囚车,“这些人,怎么回事?”
法露拉下脸:“奉上头的命令,清剿魔女。你也看见了,这两年又是疫病又是旱灾,还闹地动,全是这帮魔鬼的信徒招来的祸。”
“魔女?”塞尔彼高喃喃出声。
“不然呢?”法露斜了他一眼,“怎么,跟了个好主子,见了我都不打招呼了?架子见长啊。”
塞尔彼高抿着下唇不吭声,法露眉梢一挑,艾薇儿赶紧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哎哎哎,怎么逮着人就呛?这么多年了,还没翻篇呢?”
“那你把人还我啊!”
“又不是个物件,说还就还?”艾薇儿翻了个白眼,“得得得,不提这个。我们住海马旅馆,等你不忙了,我带了前年存的蜜酒,过来一起喝两盅?”
"改日再聚,酒就免了,我斋戒呢。"法露翻身上马,临走又勒住缰绳回头,"对了,这几天夜里不太平,巡夜的死了好几个,连尸首都找不着。你们晚上老实待旅馆里,别乱跑。"
她瞟了眼站在原地的塞尔彼高,见他手背上还在往下滴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一夹马腹,押着囚车辘辘地走远了。
金发青年盯着车进了侧门,才慢慢弯下腰,把沾满尘土的水囊捡了起来。
……
等了片刻,通传的人回来报信,身后跟着个点头哈腰的使者:
“教皇陛下正在闭关为万民祈福,不见外客;波利迪雅总督下教区巡视灾情,眼下也不在城里。几位身份尊贵,小的这就给诸位开正门,请——”
“不用带路。”塞尔彼高回头吩咐,“除了赶车的,其他人留在城外扎营候着。见着格斯,就让他直接来海马旅馆碰头。”
吊桥在身后轰隆一声合上。
一进城门,热气和人声扑面而来。
街上人来人往。面包铺的大筐面包摆在窗口,油锅里的煎肠滋滋冒响,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
车队在人流里艰难往前挤。“哐”地一声,一只皮球从拐角蹦出来,咕噜噜滚到艾薇儿脚边。
巷口,几个半大孩子你推我搡,一个流着鼻涕的小鬼被推出来,怯生生招手:“那个……麻烦,踢回来。”
艾薇儿脚尖一挑,球甩出个弧线倒飞回去,正好落在那孩子怀里,惹来一阵哇声。“嘿嘿,她看我了!”“是女孩子诶!”“废话!女孩就不能穿男装了吗?”
她嘴角一勾,牵着马慢悠悠往前走,把喧闹甩在身后。可没走几步,风向一转。
麦香和油气底下,混进来一丝腐臭。
抬眼扫过沿街的房屋——不少门上都刷着鲜红的大十字。门口杵着个面无表情的卫兵。
越往里走,十字越密,臭味越浓。艾薇儿越走越慢,最后停住了脚步。
跟在马后的塞尔彼高瞥了她一眼,转身拦住路边挎着篮子卖花的妇人,递过去一枚银币:"大婶,来束花。"
妇人眼珠一转,一把夺过塞进围裙。
塞尔彼高随手抽了把雏菊,凑到鼻尖嗅了嗅,眯起眼:"这儿气味重,得驱驱。"
"那是,那是。"女人赔着笑要走,去路却被堵住了。
金发青年不紧不慢,又摸出一枚银币在指间转了转:"街上看着热闹。可好些人家关着门,门上还画着十字。摩恩什么时候添的新规矩?"
妇人的目光在那枚银币上粘了一下,左右瞟了瞟,压低声音凑过来:“前阵子刚出啊!被魔女害的,家里进了脏东西的,就画个十字封门。”
“那里面的人呢?”
“还能在哪,屋里待着呗。”她伸手去够那枚钱,塞尔彼高手一抬,让她捞了个空。
“待着?吃喝拉撒怎么办?”
“这我怎么知道,”女人脸色一变,“一般人可不能靠近!靠近了要被脏东西缠上的!”她钱也不要了,挎起篮子扭头就走。
“不能靠近?”艾薇儿抬头看了眼门前的守卫,手腕一抖,灰雀扑棱棱飞出来,从门板中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