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蹲在寝宫外，用手在雪地上乱画，虽然他画不出任何东西。
公主过了好一会才走了出来，见她出来，他随口问道：“怎么不再待一会？”
“已看清了她的模样，不用再待了。”
沉默片刻，公主轻叹一声，欲说还休。
渔阳一直静静听着公主的话，见公主微叹，他问：“公主叹息些什么？”
“突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我都忘了，原来皇兄也年轻过。”
公主愣了愣，又补了一句：“那为什么现在跟个魔鬼一样……”
渔阳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雪。
公主看向垂首的少年，声音带着几分娇气：“怎么总是不理我，你是不是看不惯我，看我心情有点低落，你是不是很高兴？”
渔阳坦白般地摇头：“我不会因为这个高兴，我只会因为杀掉恶妖高兴。”
公主随口问道：“是因为你会由此获得荣誉吗？”
木讷的少年又摇头：“这与荣誉无关。”
公主由开始的随意变得认真了起来，她问：“是为了远大的抱负？”
渔阳抬头看着雪，再次摇了摇头，他慢慢道：“公主殿下，我没读过书，一个字都不识，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很粗浅。”
“我只知道，这个世界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可怜的，也有不可怜的，坏人我不想帮，不可怜的好人不用我帮，还剩下的那一类，便是可怜的好人，所以，我只是希望我可以多杀些坏妖，让那些可怜的好人少吃一点苦。”
公主道：“你这人，倒还挺有意思。开始还以为你是装的，现在才发现，你真是一个木头脑袋。下次我来归墟司，还让你跟着我。”
“我不要。”
“是因为我是不可怜的好人吗？”
公主插着腰，装出一副嚣张的模样：“小小的渔阳，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公主~”
话音落下，眼前的场景逐渐变得扭曲起来，几人瞬间意识到，这一场时空之旅要结束了。
旋转不停的旧事回缓缓停下。
胥远期没追到云落，就被这过往送回到现实之中。
四人又站在折梨园内，都有些许恍惚。
胥远期看着手中的旧事回，俊美的眼倒映在金色的圆环上，第二圈圆环也停了下来，它把自己停在了那个时空，只剩中间一圈还转着不停。
胥远期想起了云落的那张脸，整个人患得患失。
还是渔阳最先出了声：“我们走吧。”
出了宫门后，胥远期和韫光谢绝了公主的邀请，并肩踏上了长街。
胥远期与韫光之前没有打过交道，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大概是自己因为对方脸上的疤而不礼貌地看过人家，二人对彼此都不是很了解，最终是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诶，韫光……刚刚你去哪了？”
韫光答道：“我去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看了看。”
“哦……你家也在长安吗？”
“是在城边一个小村，不过现在已经荒废了。”
韫光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回去看了眼我的阿娘，还有……我父亲。”
他皱了一下眉，脸上的疤有些发痒，于是他用手向伤疤上按了按。
说完后，韫光问：“胥远期，你怎么会成为除妖师？”
“小时候在长安当乞丐，后来被掌门捡了去。”
韫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又问：“在来长安的那天，你已经看见我了吧。”
胥远期想起那天，他是听了小飞物的话，才看了过去，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是……当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是因为听见小飞物在讨论我吗？”
胥远期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知道？你也听见了？”
韫光点点头。
胥远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还以为我是异类，一直不敢声张呢，怪不得……怪不得这次旧事回也必须靠我们两个才能启动……”
听着他的话，韫光也跟着点头。
胥远期继续说道：“原来因为我们是天才呀！”
韫光点头的动作僵硬了。
“看来你不知道。”他轻声说。
“嗯？”
韫光一笑带过。
胥远期忽然意识起那天小飞物是在说韫光的疤丑，他连忙宽慰道：“……不过那些小飞物向来喜欢信口开河。”
韫光轻笑几声：“没事的，你不必避讳我脸上的疤，这确实很丑，别人如何说我都不会在意。”
他语气豁达，看上去并不是违心之言。
“它是被火烧的。”
“啊？”
“被火烧后，这条疤快愈合了，于是我拿刀将伤口剜去，重复几次，愈合不了了，疤就留下来了。”
韫光平静地叙述着。
胥远期眼里都是惊讶：“为什么不让它愈合？”
他认真道：“因为有些事情是不能忘记的，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记得的话，那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但有些事情不能被忘记。”
他突然笑着看着胥远期，道：“胥远期，希望你忘记的事情都是不重要的。”
说完后，他便摆手说了再见。
看着他的背影，胥远期总觉得韫光对他好像有种天然的亲切，连这些别人不会主动提的事情，他都主动说了出来。
他也难免为韫光的故事而唏嘘。
二人分别后，胥远期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又来到那个大雪夜他坐的那个台阶，他像那夜一样，坐在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
想起那夜那人，他心中总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他叹：不会旧事回还能让人产生幻觉吧？
暮风拂过少年额前的碎发，他缓缓抬起眼，只见天边暮云翻涌，狂风骤起，天色将暗，乌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看来，是要下一场大雨了。
他低下头，不多时，便看见雨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微的尘烟。
街上的行人察觉雨意，纷纷加快脚步，匆忙往家中奔去。唯有胥远期仍坐在原地，捂着耳朵，心口又沉又累，懒得挪动半分，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眼前的雨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忽然，周遭的喧嚣似乎淡去了几分，头顶上方好像多了一把伞。
他抬起头，只见云落执伞立在他身前，伞面微微向他倾斜，亭亭如玉，衣袂在风雨中轻轻飘动。
胥远期垂着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里透着一丝难过的恍惚：“果然……会让人产生幻觉。”
他仰起脸，心想：既然是幻觉了，云落就不能再离他近一些吗？
“远期叔叔，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时遂的声音从身后清脆地扬起。
胥远期猛然一怔，这才惊觉——不是幻觉！
他受宠若惊般地慌忙站起身来。云落伸手牵过时遂，将他带到伞下，而胥远期还傻傻地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浇淋。
他心想：原来不是给我打的伞，是给时遂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