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初夏。
季风猜想,他第一次品尝到了醋意。
人类通用语的语言体系,虽然总趋向于稳定,但百余年之后,也有些变更的地方。
季风在“弹出”前,和海心相处的那段时间里,第一次从海心口中听说了“吃醋”这个词。
她指着手中的小说文段,示意他来看。
“这男主醋劲还挺大的。”那时候两人在单人间宿舍的桌前分食半个西瓜,海心主动和季风分享她初中的时候最喜欢的一本言情小说,特意找出了其中最精彩的那个选段给他看。
季风很迅速地读完了那一段。
他的时代好像很少人用“吃醋”这个词了。
但联系上下文,季风能敏锐地感知到,至少在这段文字中体现出来的,是一种近似于羡慕、忌恨的情绪,还有取而代之的欲求、独自占有的心理。
这段小说后面写的,就是男主如何“强取豪夺”的故事了。
在季风的人生里,从未产生过“吃醋”这样复杂的情绪。
他有最精密的大脑,最仿真的生物循环系统,和一个全星环范围内都找不到第二个类似的强大精神体。
但季风把这些禀赋用来开展自己的研究。
他从没有尝试过调度这些机能,来成为一个情感丰富的人。
直到此刻。
季风饱满地品尝到了自己的醋意。
他觉得自己没有误判,因为那种酸涩已经蚕食了他的胸腔,密密麻麻,悉数洞穿。
海心和陆缘二人逐渐熟络起来。
在这个对于季风有种种限制的世界里,他并不不总是能跟上海心的生活节奏,只是在默默观望的好几个瞬间里,逐步确认她目前的状态。
首先,季风认识了海心目前居住的地方。
一间小公寓,电梯房,安保看起来很完善,他放心了些。
季风前脚跟随海心刚刚进入楼梯间,那扇家门后脚就在他面前关上了。
“砰”一声。
赶客似的。
但也正常,毕竟海心并不知道他在这里。
季风眨了眨眼,他总觉得关门时带出来的一阵风,也吹在了他的脸上。
我进来了。他在心里这么说。
精神体悬浮着,穿门而过。
室内的布置却不像季风想象中的那样。
海心高三那年,季风曾和她一起,把那件空间狭小的单人宿舍布置得温馨又舒适。
正如季风和卢修斯说的那样,他第一次打开工具箱,学着使用那些古董工具,就是为了给海心组装一个立式的简易小柜子。
暖橘色的灯光下,海心那个自由而惬意的笑,仿佛还在眼前。
而现在季风却只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冰冷。
白墙,素净的桌椅,空荡的置物柜,规整摆放的行李箱和打包袋。
就像是随时准备打包离开一样。
季风意识到这里不是“家”,应该只是个歇脚的地方。
海心还是那样,不喜欢弄乱自己的床。
尽管一身疲惫,她也只是穿着外衣外裤,坐在带着单薄靠背的座椅上,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她用的还是那台黑色的智能机。
季风修好的那一台。
此刻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屋内暗暗的,她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对着屏幕上的莹莹蓝光。
唯一的光源还是门口那盏廊灯,散发着幽幽的、冷白色的光,但光源远不能达到她坐的那处位置。
海心把自己包裹在一半的黑暗里。
她在和谁聊天?
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季风走近她身侧。
他的动作因规则的制约而迟缓,但好像还是给海心周围的空间带来了一丝波动。
黑暗中的女孩抬起头,微微蹙着眉,四下环顾着。
门窗紧闭,室内怎么会有风?
她抬头的时候,季风也清晰地看到了她手机的界面。
是Q.Q的登录页面。
头像是一棵枫树,拍摄时,镜头的角度比较高,更多地拍到了枫树的树顶。
叶片还是青绿色的,只有零星几片微微泛黄。
枫树是水镜市常见的一种行道木,街边种了一排又一排。
但季风认得这棵不一样的树,这是海心高中校门口的那棵。
无数个晚上,他就在这棵树下等海心放学,风声拂动时,叶片沙沙作响。
季风也很喜欢这种自然的意向,他曾经只能从全息影像和繁育仓内窥见这旧日的一隅。
这是星环纪元再难复现的生机。
同季风一样,海心也注视着这个枫树头像许久。
她拇指轻移,在屏幕键盘上戳了几个字符。
输入密码:*******
密码错误。
她放下手机,在桌前摊开一本笔记本。
厚厚的本子,看着像有些年头了,有点像海心之间藏在床底下的日记本。
她在黑暗中,用笔记本里夹着的黑水笔,重重地涂了一杠,划去了一段字符,又接着拿起手机。
重试。
密码错误。
笔记本上的墨迹再加一道。
再重试。
……
反复试错之后,账号锁定了。
海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把切换回了自己的Q.Q账号登录后,盯着聊天首页出神。
她的聊天界面上,置顶了一个对话框。
“G”。
头像正是方才那棵枫树。
海心收起双腿,蜷在了座椅上,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自己环抱住自己,缩成一小个,用挤压自己身体的方式获取安全感。
点进和“G”的对话框,向上滑动,漫长的消息列表,都只是从她那一端单向发出的。
消息长长短短,偶尔夹杂着一些图片,是她生活中随手拍的,有的是一餐早饭,有的是兼职家教路上看到的风景,有的是今天的穿着。
几乎包罗她这一年来所有的生活。
但是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应。
“我把你弄丢了。”
黑暗的室内,海心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呢喃自语,又像是对着屏幕那一端。
季风想撩开她遮盖脸颊的发丝,却迟疑了。
他怕触碰到发丝掩映之下,她失落的脸。
他也怕什么都触碰不到。
海心发给“G”的消息,上一条还在昨日。
海海:大太阳好晒呀[柴犬笑.jpg]。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牢骚。
季风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果然是怕晒,戴了一顶那样宽大的鸭舌帽,把小脸挡得严严实实的。
但他的笑容很快收束。
一滴泪,滴落在低亮度的手机屏幕上,晕染在那个状似快乐的小狗表情包上,也模糊了她文字里轻快的语气。
季风在她身前半跪下。
他的手虚空执着手机的另一侧,仿佛这样就能稳住她抖动的手,不让手机坠下来似的。
他很想让海心看看他。
甚至他的脸,就在手机的旁侧。
倘若有实体,动作间,他的唇能擦过她冰凉的指缘,印上一个个恳求的吻。
忽有所感似的,海心颤抖的手指停顿了,随即飞速地在屏幕上键入了一段话。
海海:你还在,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