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主任拉着一张驴脸，面色又青又红，青是气的，红是跑的。

他稍稍喘了口气，把早上梳得板正、刚才跑动时散下来的头发捋到脑后，冷着脸，手电筒直直照向眼前的“犯罪嫌疑人”。

在黑暗里待久了，这点光就像一颗突然炸开的核弹。

楚南星被这猝不及防的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眯起眼，把头偏到一边，眼眶里被逼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颜主任拿着手电左右扫了扫。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光圈里，一个端正沉静，一个吊儿郎当，不像是在学校小树林被主任抓包，倒像在黑夜里拍一组艺术照，洒脱自信得出奇。

颜主任看清是他们俩，脸色稍缓，口气依旧硬邦邦：“你们在干嘛？”

语气严肃得很，但凡回答得有半点破绽，不管是状元还是榜眼，通通都要请家长。

楚南星借着外套的遮挡，轻轻拉了下拉顾清淮的衣角，侧过头，半边脸埋进阴影里，无声地动了动嘴角：别说话。

他怕顾清淮不会撒谎，更怕他撒谎技术太差，这种场面，还是他来比较稳妥。

顾清淮感受到衣袖被扯了一下，便停下动作，安安静静看着楚南星表演。

楚南星抬眼，笑得坦荡：“在夜跑。”

颜主任满脸质疑：“夜跑？”

“大半夜的，跑到这儿来夜跑？还看见我就跑？”

“怎么，我是什么恶鬼不成？”

楚南星依旧笑着：“主任，哪儿的话。我和顾清淮一块儿回家，从这儿抄近道去校门，能快一点。”

“而且。”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主任，您也说了是大半夜，谁突然看见有人拿手电照过来，能不害怕啊。”

“就算长得跟二郎神一样也不行，我还功德圆满，不想上天庭。”

“你小子。”颜主任被他逗得笑了一瞬，松了口，“行吧。”

“既然没事，就快点回家。”

说话间，手电筒还是不死心，顺着他们俩扫过旁边的树木和草丛。

他刚才明明看见像是有个女生，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楚南星像是腿忽然抽筋，很自然地跺了两下脚，不动声色挪了挪位置，刚好把落叶下女生露出来的半只脚遮住。

或许真是白天上课看花了眼，搜寻无果，颜主任摇了摇头，不再追究：“高三了，好好回去休息。”

楚南星笑着挥手：“好诶，谢谢主任关心。”

颜主任先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回头，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还不走？”

“哎哟。”楚南星突然低呼一声，“我腿抽筋了。”

说着就往顾清淮身上靠，半边重量都压了过去，“顾清淮，快扶一下。”

“你没事吧？”顾清淮身子微微一僵，语气一板一眼，配合着他演戏。亏得颜主任没再用手电照他，不然铁定露馅。

“没事没事，歇一会儿就好。”楚南星一个人扛下所有台词，对着颜主任道，“老师您真不用担心，老毛病了，两分钟就缓过来。”

“真不用我帮忙？”颜主任举着手电又走了回来。

“真不用。”楚南星语速都快了几分，“您在这儿，我一紧张，好得更慢。”

颜主任笑骂一句：“臭小子，什么毛病。”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那道光柱从西瓜大缩成梨子大，再慢慢缩成芝麻一点。

楚南星依旧靠在顾清淮身上，一动不敢动，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你也先别动。”

这话是对躲在落叶里的女生说的。

三个人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定在原地，就怕颜主任忽然杀个回马枪。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道光影，楚南星才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顾清淮的肩膀：“好了。”

又对着落叶堆道：“出来吧。”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女生从落叶里站起身，胡乱拍着身上的碎叶，声音带着几分后怕的颤抖：“谢谢，谢谢你们。”抱着书包，认认真真鞠了两个躬。

“可别，可别。”楚南星连忙拦住，他受之有愧，“都怪杜程那家伙，明天我让他给你道歉。”

女生一愣，疑惑道：“杜程？”

“就是你手上那封信的主人。”

杜程紧张了一整天，连名字都没敢告诉人家，楚南星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女生手里的信封，早就在刚才的慌乱里被汗水浸得发皱，捏在手里像个烫手山芋，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南星没心思猜她的心思，这事剩下的部分，也跟他没关系。

楚南星：“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吧。”

刚才耽误了一阵，她一个人走夜路实在不安全。

“太麻烦你们了。”女生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自己回去吧，我家里人会来接我。”

“那我们陪你出去，送你到校门口。”楚南星语气不容置疑。

女生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谢谢你们。”

虽说家人在门口等，可要一个人穿过这片黑漆漆的小树林，还是需要不少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