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超市里节日气氛浓得快要溢出来。

门口立着硕大的新年吉祥物，天花板上红灯笼与彩带交错纵横，货架边角贴着烫金福字，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在空气里漾开暖洋洋的调子，每一处细节都在宣告：年，要到了。

来往的人形形色色，有牵着孩子的夫妻，有结伴说笑的母女，也有独自推着购物车的行人，每个人脸上都松快着，带着一年到头最踏实、最隆重的欢喜。

“妈妈，我想吃巧克力。”

“好。”

“我还想吃薯片。”

“好。”

“还要果冻！”

旁边掠过一对母女，小丫头坐在购物车里，小嘴巴巴地提要求。

“……好。”母亲沉默一瞬，还是无奈地应下来。

“妈妈最好了，我爱你，木啊。”得到同意，小女孩小嘴抹了蜜似的，小小年纪就懂得讨喜。

“妈妈也爱你，快坐好，小心摔了。”母亲接住那声甜腻腻的告白，眼角弯出温柔的细纹。

过年对小孩子来说，大概是一年里最肆意的日子。不懂什么团圆深意，只晓得这几天大人格外好说话，天上星星摘不到，海里月亮捞不着，其余想要的，多半都能如愿。

楚南星听着这对母女的对话，忍不住多望了两眼，嘴角不自觉弯起。

顾清淮慢他两步，轻轻追上来，低声问：“怎么，你也想坐？”

楚南星被他逗得失笑：“我小学开始就不坐这个了。”

笑容落下去的瞬间，他眼底悄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顾清淮看在眼里，没点破，目光落在购物车前的横杠上，又转回楚南星脸上，像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

楚南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

“虽然坐不了，”顾清淮语气平静，却藏着点故意逗他的坏，“但可以挂着。”

楚南星一愣：“？”

“前面有横杠，你可以站上去，抓住车，我推你。”顾清淮解释得一本正经。

楚南星在脑子里脑补了一下画面——他对着顾清淮站在购物车前头，屁股撅着，姿势要多蠢有多蠢，当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怪丢脸的。”

顾清淮垂眸拉着车把手，前后轻推了两下，像是在引诱：“我也想玩，要不你先推我，我再推你。”

他也玩？

楚南星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好！”

这个愚蠢的小游戏，顾清淮也跟着他一起丢人，他就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顾清淮站上购物车前的横杠，身形太高，不得不微微弯腰压低重心，维持平衡，看上去有几分像笨拙又认真的唐老鸭。

楚南星从没见过平日里沉稳冷淡的顾清淮这副模样，忍不住咧嘴笑开，饱满的下唇被小小的虎牙轻轻抵着，鲜活又可爱。

被顾清淮盯着，他才意识到自己笑得太明显，轻咳一声收敛几分，问：“抓稳了？”

顾清淮趴在车沿，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轻轻“嗯”了一声。

楚南星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在：“这么盯着我干嘛，肯定不会故意摔你。”

他推得格外慢，超市里人多，怕撞到旁人，更怕把车上这个人摔着，友谊的小船就此沉默。

尤其是转弯的时候，他格外小心，牢牢稳住方向，唯恐一不小心人仰车翻。

大家都忙着置办年货，没什么人留意到他们这两个幼稚的大男生。渐渐地，楚南星放松下来，也摸出了技巧：慢一点，专心一点，就稳当。

顾清淮却忽然开口：“我玩好了，换你。”

楚南星一愣，这就好了？他才刚找到感觉。

顾清淮已经用脚稳稳刹住车，从车上下来，顺手接过车把手：“你来。”

楚南星也不客气，他本来就馋这个玩法，当即利落站上去。

顾清淮低头问：“站好了？”

“站好了站好了，快快快。”楚南星已经迫不及待。

顾清淮经常陪妈妈逛超市，推购物车比楚南星熟练得多，手腕一用力，车子便稳稳顺着他的心意前行。

楚南星面对着他，因为弯腰，不得不微微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顾清淮很认真地推着车，神情专注，仿佛推着的不是一辆普通的购物车，而是一整个安稳的世界。

楚南星小时候也坐过购物车，那时候面对的是琳琅满目的新鲜世界，记忆早已模糊。可此刻，他面对的不是货架，而是推着他的顾清淮，清晰得刻进心底。

一辆购物车不过一米来长，两人都是高挑身形，距离近得只有二三十公分。

楚南星能清清楚楚看见顾清淮下颌右侧那颗小小的痣，偏一点就看不见，但此刻偏偏就那样明晃晃落在他眼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下移，落在对方手臂上。

超市购物车本就笨重，再载着他一个百多斤的人，少不了要用力。

顾清淮今天穿的衬衫本是宽松款，一发力，小臂肌肉便轻轻绷起，袖口紧紧裹着肌肉，手腕处几根淡青色的青筋若隐若现，藏进衣袖里。

楚南星飞快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瓷砖。人太多，保洁来不及清理，瓷面上留着几道浅浅的黑印。

他紧紧抓着栏杆，插科打诨，转移注意力：“我传授你两招，一定要慢，要专心，拐弯提前蓄力转向，知道吗？”

顾清淮唇角微扬，声音温和：“知道了。”

楚南星不再说话，静静感受着不用自己走路的轻松。

背对着前进方向，本该有种不受控制的不安，可被顾清淮推着，他却出奇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