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大地湾，晨露还凝在怪根的叶片上，像撒了把碎星子。聚居区东侧的采集地，是片被河谷浸得软乎乎的黑土，地里的怪根长得格外欢实——圆厚的叶片铺在土表，边缘带着浅锯齿，风一吹就轻轻晃，土缝里偶尔露出半截白根，沾着湿润的泥，看着就水润。老阿奶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个小竹篮，专捡男人们挖根时掉落的细根须：“这根须别扔，煮羹时切碎了加进去，鲜着呢！”小娃们围着她转，有的帮着递篮子，有的蹲在地上扒拉土找根须，笑得叽叽喳喳。

天刚亮没多久，部落的人就扛着木铲来了。石勇走在最前面，他的木铲是桑木做的，柄上缠了三层兽皮，握着手不滑。他蹲下身，瞅准一丛叶片密的地方，脚蹬着铲柄往下压，“咔”一声，土块翻起来，露出块拳头大的怪根，根须上还挂着湿泥。“俺这根，够煮两碗羹！”他举着根块喊，嗓门比河谷的流水还响。旁边的阿牛不服气，也挖了块稍小的，凑过来说：“俺这根更甜，你信不信？”两人正要打赌，被酋长石笑着拦住：“先挖够粮，晚上煮羹比味道！”

阿禾跟在剂子身边，手里拎着个藤编小筐，专捡刚挖出来的嫩根。“你看这根，”她捏起块手指粗的怪根，递给剂子，“顶尖带点红的最甜，煮羹时不用放太多盐。”剂子接过来，根皮滑溜溜的，还带着晨露的凉，他学着阿禾的样子，把根放进筐里，又蹲下身找下一块。不远处的晒架上，挂着前几天挖的野山楂干，小娃们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抓一把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却还忍不住再抓一把，嘴角沾着山楂汁，像抹了层红。

酋长石坐在土坡上的青石上，手里捧着个粗陶罐，罐里是温好的野菜水。他看着地里的热闹，手指轻轻敲着罐沿——今年雨水匀，怪根长得比往年好，再挖二十天，把大的挑出来埋进窖里，小的煮羹、晒根干，过冬的粮就够了。去年冬天饿肚子的滋味，他可不想再尝了：那时候地里没粮，小娃冻得缩在兽皮里哭，老阿爷把仅有的半块烤根干分给娃，自己啃树皮，想起这些，他就觉得心口发紧。

“西边有动静！”突然，望风的老阿爷喊了一声，手里的木杖指向松树林的方向。

阿禾手里的藤筐顿了顿，抬头往西边看。剂子也直起身，只见林地里钻出来一群人，走得急急忙忙，尘土都扬起来了。为首的是个高壮汉子，脸膛黝黑，额头上画着三道黑纹，腰间系着块磨得发亮的鹿皮，正是隔壁石洼部落的酋长，黑石。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人，男人们手里握着木矛，矛尖磨得尖尖的，有的矛杆上还缠着布条（怕滑手）；女人们怀里抱着孩子，有个妇人怀里的娃哭得撕心裂肺，手里攥着块空陶片，想必是饿极了；还有个弯腰的老人，扶着身边汉子的胳膊，时不时咳嗽几声，咳得身子都抖。

“他们来干啥？”石勇放下木铲，伸手就去抓身边的木矛。部落的男人们也都停下手里的活，挡在女娃和老人前面，气氛一下子就紧了。石洼部落跟大地湾隔了片松树林，平时只在祭食宴上见几面，听说他们今年的采集地在山那边，春天遭了山洪，怪根都被冲得稀稀拉拉，难道是来抢粮的？

黑石走到采集地的田埂边，停下脚步。他的目光扫过地里密密麻麻的怪根，喉结动了动，握着木矛的手却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石酋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俺们部落……今年没挖到够吃的怪根。山那边的地被冲了，挖了三天，才凑够五根，还都是小的。老人咳得睡不着，小孩抱着空罐哭，俺们也是没办法……想跟你们借点根。”

“借？”石勇往前迈了一步，木矛尖对着黑石，“你们开春还帮俺们赶过野猪，现在借根俺们不是不乐意，可这是俺们过冬的粮！你们要走了，俺们开春挖新根前，喝西北风？”

黑石身后的瘦汉子急了，举着木矛就往前凑：“俺们挖了三天，才挖到五根！你们地里这么多，分俺们十根都够吃好几天！再不给，俺们就……”

“就啥？”石勇也急了，把木矛举得更高，“俺们昨天还看见你们部落的人在林子里设陷阱捕兔，咋不说你们有肉吃？”

“那兔能当饭吃？俺们部落三十多口人，一天能捕一只就不错了！分下来，老人孩子都尝不着味！”瘦汉子还要说，被黑石拦住了。黑石的脸沉下来，眼里却没多少狠劲，更多的是无奈：“石酋长，俺们也不想闹僵，可总不能看着老人孩子饿死。你们要是实在不给……俺们也只能硬抢了。”

“谁敢抢！”石勇喊着就要冲上去，酋长石赶紧拉住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看着黑石，又看了看地里的怪根，心里犯难：分吧，部落过冬的粮就少了，万一冬天冷得久，指不定要饿肚子；不分吧，真打起来，两边都得死人，开春种地、狩猎都缺人手。他又想起黑石开春帮着赶野猪，当时黑石的腿还被野猪拱伤了，现在要是翻脸，实在说不过去。

“黑石酋长，”突然，剂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早上阿禾给的），“你们部落是不是有个老奶奶，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着，只能喝稀粥垫肚子？还有个小娃，才刚会走，昨天抱着你媳妇的腿哭，要‘甜根’吃？”

黑石猛地愣住，手里的木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盯着剂子，眼睛瞪得溜圆：“你……你咋知道？俺们部落的事，你从没去过，连俺们部落有多少老人娃都清楚？你是咋探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