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剂子想去粮行看看粮价有没有降,刚出酱园门,就被大虎拽住了:“少掌柜,你跟俺去个人市,说不定能看着点新鲜事。”
人市在东城门,墙根下坐满了饥民,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衣烂衫。还有些妇女,头上插着草标,草标上写着“半斗粟米,卖己救家”“愿为奴为婢,只求一口饱饭”。
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妇女,怀里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孩子小脸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气息微弱。妇女看见剂子,眼睛突然亮了,挣扎着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掌柜!俺认识你!你是‘古酝居’的少掌柜!你买了俺吧,俺能洗衣做饭,能喂猪喂鸡,只要半斗粟米,给俺娃留点吃的,让他活下去!”
剂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他看着妇女膝盖上的土,看着她怀里孩子干裂的嘴唇,大舌头抿着唇,以前总挂在脸上的纨绔笑容,一下子没了踪影。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镯,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给她吧,救孩子一命”,另一个说“不行,这银镯是娘给你应急的,你给了她,以后你咋活?”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妇女的哭声,混着孩子微弱的“娘”,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走得飞快,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把银镯给出去。
回到酱园,就看见几个老主顾站在院里。其中一个是王太太,以前总来买酱瓜,每次都买五斤,说要给家里人配泡馍吃。这次王太太手里拿着支银簪,簪头嵌着颗小珍珠,虽然不大,却很亮。她把银簪递给赵德海,声音发颤:“赵掌柜,俺没现钱,这簪子你收下,换两斤酱瓜就行。俺家娃都快忘了酱菜啥味了,就想给他配口粥吃。”
赵德海接过银簪,叹了口气:“王太太,这簪子太贵重了,两斤酱瓜不值这么多。你要是不嫌弃,俺给你三斤,簪子你拿回去。”
“别!别拿回去!”王太太急忙摆手,“赵掌柜,这年月,啥贵重不贵重的,能让娃吃上口酱菜,比啥都强。俺这就回去给娃煮粥,让他尝尝味。”
看着王太太抱着酱瓜匆匆走的背影,剂子忽然觉得,以前他随手扔给乞丐的酱瓜,如今竟成了别人眼里的宝贝。他摸了摸怀里的袁大头——父亲昨天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说是留着应急,十块袁大头,沉甸甸的,不知道能换多少酱瓜,能让多少人活下去。
夜里,酱园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酱缸的“呜呜”声。剂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想着人市上妇女的哭声,想着王太太递银簪的样子。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喊杀声。
剂子一下子坐起来,刚要下床,就看见大虎冲进来,脸色惨白:“少掌柜!不好了!土匪来了!快躲起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里传来“哐当”的声音,是酱缸被推倒的声音。剂子跟着大虎往窗户边看,十几个土匪拿着刀,脸上蒙着黑布,正往库房冲。父亲赵德海从正屋冲出来,手里拿着账本,挡在库房门口:“别抢粮!这是俺们一家人的命!也是伙计们的命!”
一个土匪挥刀就砍,赵德海躲闪不及,胳膊被砍了一刀,鲜血一下子流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灰布长衫。他摔倒在地上,却死死护着账本,对着剂子的方向喊:“继祖!快!去里屋铁盒子里拿十块袁大头!去长安找你表叔!别管俺!快!”
剂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想冲出去帮父亲,可被大虎死死拉住:“少掌柜!不能去!土匪有刀!你去了也是送死!快跟俺走!从后墙跳出去!”
大虎拉着剂子冲进里屋,从床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块袁大头,银光闪闪的。大虎把铁盒子塞给剂子:“少掌柜,你快走吧!往长安走,找你表叔!俺留下来帮掌柜的!”
剂子攥着铁盒子,手都在抖。他看着窗外,父亲还躺在地上,母亲的哭声从正屋传来。他想留下来,可他知道,父亲让他走,他得走——只有走了,找到表叔,才能回来救父亲母亲。
他跟着大虎往后墙跑,翻过墙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古酝居”的大门,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地上的血在灯笼光下,红得刺眼。他咬着牙,跟着大虎往城外跑,手里的铁盒子沉甸甸的,那是父亲给他的希望,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风里带着黄土和血腥味,剂子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表叔,更不知道父亲母亲能不能等到他回来。他只知道,从今晚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听戏打赏的纨绔少爷了,他是赵继祖,是要带着十块袁大头,去长安找活路的逃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