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1929)的春,潼关城像被老天爷扔进了烧红的铁锅。城外昔日能攥出油的沃野,如今裂得能塞进半只脚,缝隙里积着黄灰,风一吹就卷成烟柱,扑在人脸上又烫又燥。“古酝居”酱园的青釉酱缸,往日里总飘着咸香,如今大半空着倒扣在院里,缸口蒙着厚土——井台上的轱辘转半天,也只能绞上小半桶浑水,连日常饮用都紧巴,哪还有水腌酱菜?
剂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糜子馒头,牙咬下去能硌得腮帮子疼。往日里他最嫌弃这干馒头,如今却舍不得扔,指尖捏得发紧。巷口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是张老太,她怀里抱着个瘦小的孩子,孩子脸蜡黄得像张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早就没了气。张老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俺的孙啊!你咋就不等俺呢?俺刚讨来半瓢稀粥,你咋就咽气了啊!”
大虎端着碗稀粥从灶房出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粒米。他叹着气递过去:“少掌柜,张老太家就这一个孙,昨儿还看见孩子趴在门槛上要吃的,今儿就……”
剂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塞给大虎:“给张老太送去,让她垫垫肚子。”
大虎刚走过去,剂子就看见张老太接过馒头,没往自己嘴里送,反而小心翼翼地掰成碎末,喂给旁边一条奄奄一息的黄狗。那狗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耷拉着尾巴,勉强舔了舔馒头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又不动了。张老太抹着眼泪:“老黄啊,你跟着俺这么多年,俺就剩你了,俺不能让你也饿死……”
剂子愣在原地,手里的粥碗差点摔了。他不懂——人都快饿死了,为啥还要顾着一条狗?他想上前问,可看着张老太红肿的眼睛里那点仅存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这旱天,好像把人的心思都拧成了麻花,再也不是他以前懂的那个样子了。
正屋传来“哗啦”一声响,剂子进去一看,父亲赵德海正把一个红木箱子从架子上搬下来。箱子上雕着缠枝莲,是赵家传了三辈的东西,里面装着些古董字画。一个穿长衫的商人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几叠皱巴巴的纸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赵掌柜,不是俺故意压价,这年月,古董字画顶不上半斗粟米。就这五百块,多了俺是真拿不出——粮行那边还等着俺结账呢。”
赵德海的手顿了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掀开箱子,拿出一幅卷轴,是明朝沈周的山水画,以前总挂在正屋墙上。“这画以前有人出两千块俺都没卖,”赵德海声音发哑,“五百就五百,你得给俺换成粟米,越多越好,俺家里还有老小有伙计,得吃饭。”
商人点点头,麻利地把钱递过去:“行,俺这就去粮行给你拉,保证不少你一斤。”
等商人走了,赵德海坐在椅子上,背好像更驼了。他看着剂子,叹了口气:“粮价又涨了,小麦一斗从开春的两块涨到八块,粟米也涨到六块了。库房里的存粮,撑不了半个月。这些字画换的粮,先让大伙活下去再说。”
剂子看着空荡荡的墙,以前那幅画挂在那,总觉得家里亮堂,如今没了画,只剩下一片白,晃得人眼睛疼。他忽然想起以前总跟父亲要银钗打赏,心里又悔又愧——要是以前省着点,现在是不是就能多换点粮?
夜里,母亲赵氏悄悄把剂子叫到西厢房。她从枕头下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对银镯,镯身上刻着细密的缠枝莲,是她当年的嫁妆。赵氏把银镯塞进剂子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继祖,这镯子你拿着。万一以后家里散了,你拿着它能换点钱,别饿着自己。记住,不管到啥时候,都得活着。”
剂子攥着银镯,眼眶一下子红了:“娘,咱不会散的,咱‘古酝居’能撑过去的。”
赵氏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粗糙,是常年做针线活磨的:“娘也想啊,可这旱天不饶人。你得懂事,别再像以前那样贪玩了——以后家里,说不定还得靠你。”
没过三天,舅舅赵老道来了。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道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领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个旧布包,风尘仆仆的。赵老道没进正屋,直接把剂子拉到院角的酱缸旁,从布包里摸出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是粗麻纸,上面写着《务成子□□》四个篆字,字都快模糊了。
“继祖,这书你拿着,”赵老道声音压得低,眼睛往四周看了看,“乱世里,身子是根本。这里面讲的‘固本养气’,你得记着——别学那些饿疯了的人,见了点吃的就抢,见了女人就乱缠,纵欲会耗损阳气,身子垮了,啥都没了。”
他又拉着剂子的手,教了个简单的法子:“你看人的时候,盯着他的眼睛,心里别想别的,就想‘他现在最想要啥’。慢慢你就能感觉到——这是读心术的底子,乱世里,能帮你少踩坑,少得罪人。”
剂子接过书,纸页又脆又薄,好像一使劲就会碎。他想问问舅舅这书到底咋用,可看着舅舅疲惫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赵老道拍了拍他的肩:“俺要去终南山,那边有座破庙,能避避灾。你照顾好你爹娘,记住,活着比啥都强。”
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剂子把书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他没敢翻开看,可舅舅的话,像颗种子,落在了心里——活着,得先保住身子,还得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