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大理很安静,吃完夜宵已经快凌晨两点。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离得泾渭分明,没有言语,没有接触,只剩下每隔几十米杵着的路灯,光线昏暗,上方尚盘旋着飞窜的萤虫。
很多家家户户或门口敞着,或半掩半遮,能听得见一些院中传来的震天撼地的鼾声。
余莫图盯着前方的背影,丈量着他迈出的每一次步频——
手还是摆得这么快。
裤脚垂地会踩脏么。
一八几的人了怎么还穿内增高啊,难怪今天抬头抬得脖子都僵了。
戒指,戒指......
他什么时候又戴上了——
余莫图突然愣住,出神地看着顾笑食指上的银戒,下一秒整张脸砸到了对方的背上。
“呃......”余莫图吃痛地揉着鼻子,尴尬笑笑,“不好意思啊,没注意你停下了。”
“到站了。”
顾笑挑眉指着前方「阖家小院」的木质牌匾,晃了晃手机,高德地图已显示到达目的地。
“今天麻烦你了。”
余莫图讪讪地道谢,从背包里掏出房卡。
在进门之前,他又转身望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顾笑,张嘴欲言又止:“那个,晚安......你早些回去吧,到民宿了记得跟我说声啊。”
门口的路灯昏暗,斜在眼前人的脸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顾笑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沉默地站着,沉默地竖成了一道挺拔的墙。
“......”余莫图轻轻挥了挥手,“再见,顾笑。”
他正欲关上大门,没成想顾笑径直迈了上来,推门声音吱呀作响。
余莫图错愕地下意识后退,不料整个人石阶踏空,就在要摔倒的刹那被他一把拽住。
顾笑的脸近在咫尺,鼻息环绕倾吐在了耳侧,微热的气息烧得余莫图整个人当场愣住,瞬间面红耳赤。
紧实的胸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下一秒,这拥抱倏地一松,顾笑扬着笑容松开了手,搭住余莫图的肩膀在耳边轻声开口:“晚安,图哥。”
嘴角带着挑逗的笑意。
话音刚落,顾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戴紧鸭舌帽就往院中走去。
余莫图发愣到彻底说不出话来,目不转睛地一路视线追随,刚好就看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房卡,隔空朝身后晃了晃——
这背影这架势,走路走得像是凯旋而归。
终于知道自己当时报出民宿名字的时候,顾笑的表情为何如此精彩了。
余莫图沉默了一会,突然头皮发麻背后一痒。
他转身抬头,却看见杜朝辉和陈乔趴在窗前,笑得很是猥琐,还吹了声口哨。
“我......草。”余莫图嘴角一抽。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我保证。”
“这夜宵还挺好吃,是掺了爱情的味道吗——好甜啊——”
“傻逼,滚啊。”余莫图说。
“我家图啊,终于铁树开花了。”杜朝辉倒是说得一把辛酸泪,看上去含辛茹苦。
余莫图没好气地把煎饺塞他嘴里:“您老就闭嘴吃去吧。”
“味道真不错。”杜朝辉嘻嘻哈哈地嚼了几口直接吞下,完全没有当师兄的架子。
这位余当事人试图无视陈乔和杜朝辉的八卦目光,但架不住俩人软磨硬泡,最后只能原地缴械投降:“不是我对象,真的。”
陈乔说:“哦,那快成了是吧?”
“是我前任。”余莫图抿了抿嘴,“碰巧下午出门遇到的......你俩就赶紧吃吧。”
杜朝辉啊了一声:“嗯?那个北京白月光?你初恋长得还挺带派啊,我承认他快赶上我了。”
妈的。
神人杜朝辉,哪壶不提提哪壶,余莫图要跪了。
房间突然冷了下来。三个男人心照不宣地转移话题,从吐槽BOSS问到杜朝辉什么时候和嫂子结婚,还发誓到时候绝对包个大红包云云,结果最后又重新聊回余莫图身上——
“图啊,说实话,当时你说喜欢男生,我一直以为是搪塞躲相亲来着,这不寡四年了还单着身嘛,楼下隔壁公司的好多女生全在打听你消息呢。”
杜朝辉将冰啤一饮而尽:“你嫂子倒好不信邪,经常帮你挑男人,这几年发来的没有十几个,起码也有这个数,都是优质男——”
杜朝辉张开手比划着数字:“结果你要么不线下,要么见面后全都推了,她都怀疑你当年分手变成了性冷淡。”
余莫图尴尬地清清嗓子。
“图哥,你到底要哪款男人,一八五、八块腹肌上海包有的。”陈乔补了一句,“上海就算别的都缺,帅哥绝对不少,各种款式随意挑选。”
杜朝辉啧了声:“菡当时也这么说的,结果四年了他还是单着。”
神经病啊。
余莫图险些被呛到,瞪向两人:“妈的,别搞,我没打算发展下一段。”
“不发展下一段?”杜朝辉和陈乔面面相觑,转头有些疑惑地望向他,“所以那个大块头在院子里抱你,这是算旧情复燃吗?”
“......”
这都没完了是吧。
余莫图耗了好大心力才将这俩人糊弄过去,他累得筋疲力尽,忙活了一整天总算能躺在床上了。
他抱着靠枕刷手机,这才注意到快凌晨三点,正要关灯睡觉时,页面栏显示微信发来消息,余莫图点开后突然顿了顿。
顾笑发了两条视频,是俩人下午吃折耳根炒香菜的场景。
“哕,呃,哕——”
视频里的余莫图很绝望,就着可乐吃折耳根炒香菜,完全藏不住心事,整张脸都写满了「我要去死」的表情。
反观旁边的顾笑,一边吃一边笑得前仰后合,还插播了几阵鸭子嘎嘎叫的破锣嗓子笑声。
画面外的胖子声音传了进来:“你俩慢些吃,小帅哥啊,没人跟你抢。真吃不下去,咱就别吃了,直接剪辑光盘行动就行,我也不为难你了,哎妈呀,别吐了——”
谁他妈想抢着吃啊。
余莫图崩溃地抬头看向顾笑,两人双目对视之下,他打了个饱嗝,口腔瞬间溢满了折耳根和香菜的混淆气味,简直欲要作呕。
“顾......笑,靠你了。”余莫图将剩下的一半全都推到他面前,一边说着,他又破防地背过镜头干呕,“哕——”
余莫图看着视频里的顾笑逐渐笑成一个癫狂的傻逼。
恭喜:「精彩不?肯定剪辑进去的,全国巡回观看」
Emo:「......」
恭喜:「不客气」
Emo:「傻逼啊」
余莫图回了一个微笑黄豆人,下意识扬起嘴角。
旋即又愣了愣,下一秒猛地抬脚踹床垫,卷起被子翻来覆去。
当年被网暴的日子里,最惨的莫过于每天账号被粉丝爆破。但这么多年后再仔细回想,除了当时天启娱乐爆出的模糊同框侧脸,他的脸好像还没真正的暴露在网络上。
余莫图知道是顾笑求公司压下了很多消息,但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没法收场了。
全世界隔岸观火,唯有他在飞蛾扑火。
一个人消化,一个人承受,一个人挣扎,好的坏的都结束在了那一段无告而终的结局里。
不敢留恋,不敢期待,所有的幻想被现实压垮,压得喘不过气来。
计划已久的未来淹没在了几百万人讨伐的唾沫里,城堡坍塌成家徒四壁的废墟。
从此只想逃离再逃离,听到名字就开始发颤,看见陆久鸣的模样眼睛就充了血。
一夜里,生活变得彻底。
时间又带走了很多,当时觉得「人这辈子就这样了还不如去死」之类的想法,都随着日复一日的加班给挤压在了边边角角里。
因为要活着,活着不需要理由,逃避也不需要理由。
脚步也无法停下来,只能捂着耳朵自我欺骗,就这么一人继续莽着向前跑了四年。
每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噩梦中突兀惊醒,后怕地喘着粗气。
再到最后,最后......原来这一切有最后啊。
黑暗中,余莫图盯着发亮的屏幕蓦地愣住,他的确好久没做过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