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顺侧身让开半步,低声回道:“王妃请安心入内。王爷既吩咐您侍疾,奴才便在外间候着,您若有何需索,或王爷有何动静,唤一声便是。”
“只是王爷此刻最忌惊扰,万请王妃……动作务必轻缓些。”
“我省得,有劳公公。”
戚云晞颔首,随即抬手,毫不犹豫地褪下腕间那对叮咚作响的玉镯,交与一旁候着的雪晴。又朝玲珑示意:“备好温水与洁净的帕子,在外间候着,非唤勿入。”
诸事吩咐妥当,她这才提起裙裾,蹑足踏入了内室。
她在床前绣墩上轻轻落座,静静望着榻上之人。
他就这样寂然躺着,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凌厉,只剩陌生的、有些孱弱的静谧。
她竟第一次发觉,不必畏惧他的冷言,亦不必戒备那双洞穿她小心思的凤眸,自己可以如此安全地、仔细地看清他的每一寸轮廓。
然,她心头为何莫名空落落的,酸涩难言?
她从未想过,这个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素来以强悍姿态笼罩她全世界的男人,有一天会以如此……不堪一击的模样,毫无防备地躺在她眼前。
烛火摇曳。
他剑眉忽地微微蹙了蹙,额间那点猩红如血的朱砂,在惨白的面容上,灼灼似燃。
就在她凝神之际,一阵压抑的闷哼,猝然惊破了满室的寂静。
她蓦地回过神来,只见慕容湛额际青筋隐现,冷汗涔涔,瞬间便浸湿了鬓角。
他修长的指节紧紧攥着锦衾,骨节用力到凸起发白,似在梦魇中挣扎,不得解脱。
“王爷?”
她凑近轻唤。
他却浑然未觉,唯有那眉心蹙痕越陷越深。
她忙绞了一方温帕,屏着息,轻柔为他拭去额上、鬓边不断沁出的冰凉汗意。
帕子拂过他眉骨时,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喟叹,那紧攥着锦衾的手忽然一松,茫然摸索两下,最终,玉箸般的五指如扣住浮木般,虚虚地圈住了她来不及收回的皓腕。
戚云晞呼吸骤然一滞。
腕间那沁骨的寒意漫上来,生生将她抽回的念头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薄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串模糊的音节。
她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唇边。
那破碎紊乱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只挣扎出一个颤抖的字眼:“……冷。”
冷?
她未作犹豫,将自己温热柔软的手心,完全地覆上他那只冰冷的手背,轻轻拢住,然后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下下摩挲着他的指骨。
暖了数息,她方伸手取过床侧那领厚重的月白狐裘,展开,极其小心地覆上他微微发颤的肩头,又仔细掖好边角。
“王爷,可好些了?”
她轻抽了抽腕子,可稍一动,他便似有所觉,虚软的指节非但未松,反而固执地攥着她的手往胸前带,低弱地重复着:“冷……”
这可怎生是好?
心念电转间,戚云晞索性抬手卸了鬓边几支碍事的钗环。
青丝如瀑,霎时倾泻肩头,掩去了半张芙蓉面。
她将饰物搁在床头的小几上,褪了锦缎棉履,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衾一角,带着一身温软馥郁的体温,轻轻躺了上去,紧挨着他身侧。
她慢慢挣开被他攥着的腕子,微侧过身,轻轻环住他微凉的腰侧。
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贴上他线条紧实的后心。
凉意透过衣料袭来,她不由得轻颤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将自己更紧、更妥帖地贴上去,以一身暖意,一点一点,细细焐热他这一身的寒凉。
甫一贴近,他便似寻到了热源,身体下意识地朝她倾靠过来,一只手臂虚软地环过她纤细的腰肢,没什么力气,却是一个完整的拥抱姿态。
他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冰凉鼻尖无意识地蹭过她的锁骨,寻着最温暖柔软的所在,喉间那痛苦的闷哼终于渐渐低微下去,化作绵长而安稳的吐息。
戚云晞全身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却勾人的苦涩药气与男子气息;耳畔是他逐渐平缓却依旧微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灼烫地拂过她最敏感的颈侧肌肤,激得她阵阵战栗。
她就这般凝固在这方寸之间,在烛火沉沉的夜色里,将自己活成了一副有血有肉、会心跳如擂的温暖躯壳,一动也不敢动。
唯有胸腔里那颗心,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一声声,沉重而响亮,全然脱离了她的掌控,那是种她尚未明了、无所适从的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
戚云晞仍睁着眼,目光空茫地落在帐顶那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绣纹上。
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已完全卸了力,只是虚虚地圈在那里。
一个陌生而滚烫的念头倏然而生。
这个强大到曾让她畏惧的男人,原来也有需要她的时候,不是棋子的价值,不是王妃的责任,仅仅是因为她戚云晞这个人,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
她侧过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细细描摹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
依旧是惊心动魄的俊美,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稚气。
这般好看的一张脸,合该永远意气风发,而非如此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连呼吸都轻得让人心慌。
“慕容湛……”
她在心底无声地碾过这个名字,抬手,温柔地以指背拂开他额角那缕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他似有所感,在她颈窝更深地埋了埋,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喃。
戚云晞指尖一颤,倏然僵在半空。
良久,直到他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她才劫后余生般吁出了一口气。
就在她心神稍定的刹那——
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了她的天灵盖。
她竟忘了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