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侧那人凤眸里冰封的寒意,一点点化开,薄唇轻轻一抿。
“你……!”
太子侧妃那精心描摹的妆容瞬间龟裂,笑意便这般僵在眼角,尴尬得无地自容。
她不过一介知府庶女,膝下既无子嗣傍身,手中更无半分财权,哪来的底气敢替东宫开这个口,许下赈济灾民的恩赏?更遑论替太子与太子妃作主。
席间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了。
太子把玩玉扳指的手指骤然停住。他冷冷扫了侧妃一眼,往日的纵容宠溺荡然无存。
蠢货!
昨日北郊已讨不到半分便宜,今日竟还敢当众发难,简直是给东宫脸上抹黑。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绛紫色的身影滑入视线。
那内侍躬身至戚云晞案前,恭敬行礼:“奴才奉太后娘娘懿旨,特请锦王妃至偏殿叙话。娘娘方才听闻王妃到了,便一直念着,说有几句体己话,非要当面嘱咐不可。”
此言一出,席间所有目光涌了过来,那掩在团扇后的艳羡几乎要溢出来。
戚云晞转头望向慕容湛,眼底带着几分询问。
慕容湛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凤眸轻抬,问道:“皇祖母此刻相召,所为何事?”
“回王爷,娘娘只是念着王妃,想叙些家常。”内侍答得滴水不漏。
慕容湛这才颔首:“既是皇祖母心意,你便去吧。”
“是,王爷。”
戚云晞应声起身,随那内侍向偏殿行去。
直到转过屏风,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抚了抚额角。
那位太子侧妃,当真是个难缠的主。
偏殿内暖香馥郁。
太后正倚在窗边软榻上,见她进来,眼中瞬间漾开笑意,招手唤道:“好孩子,快到哀家身边来。”
那声音温软和煦,透着一股子亲昵。
戚云晞忙趋步近前,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臣妾请太后娘娘万安。”
“快起来。”
太后伸手扶起她,拉着她在身侧坐下,目光在她额间的抹额上,细细端详了半晌,满眼欣慰。
“哀家就说这抹额与你极衬。湛哥儿虽平日里冷淡,倒是个有心的,肯让你这般戴出来,便是将你放在心尖上护着呢。”
戚云晞颊边泛起浅浅霞色:“王爷说,皇祖母所赐,乃是天恩,臣妾不敢轻慢。”
“好孩子,哀家瞧着,你们二人倒是愈发默契了。”
太后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他自小性子沉静,不善言辞,日后府里府外的事,你得多费心辅佐。看到你们这般和睦同心,哀家这心里,才算真的踏实了。”
闲话家常间,太后又提起那日宝莲寺祈福,戚云晞不慎崴了脚的事,还特意问及是否痊愈。
戚云晞只觉心里暖暖的,有些恍惚。
昔日在戚府,祖母因不喜越娘,连带着对她和明昭也甚是疏远,何曾有过这般促膝相谈的温情?
此刻在这深宫偏殿,反倒让她尝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属于祖母的温暖。
今日倒是沾了那人的光了。
待她重返太安殿时,殿中已是钟鼓齐鸣,韶乐悠扬。
宣明帝与德宁皇后端坐九龙御座,宫宴已然开始。
待循例褒奖过几位宗室子弟后,天子目光落向锦王席。
“岁末北境雪患,百姓流离。”
宣明帝声音洪亮,响彻大殿,“湛儿此次赈灾,体察民瘼,实心任事,令灾黎得沐天恩,朕心甚慰。此乃为君分忧之本,当为宗室表率。”
慕容湛于席间躬身:“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父皇如此盛赞。”
宣明帝面露嘉许,目光转向侧首的戚云晞,语气温和了几分:“锦王妃温良贤淑,辅佐锦王打理府务,尽心竭力,朕与皇后亦看在眼里。”
戚云晞正偏着头与洛清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冷不防听见这一声,竟有些难以置信。
锦王妃?陛下竟会特意提及她?
不及细想,她慌忙起身,背脊绷得笔直,稳住颤抖的声线:“父皇谬赞……臣妾年少学浅,见识鄙陋,唯谨守本分而已。一切皆赖王爷时时提点,臣妾……臣妾未敢有片刻懈怠。”
这是她初次面圣,天威赫赫,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在天子比她预想中和煦,那威仪虽重,却不似慕容湛平日里那般,带着迫人的寒意。
慕容湛眸底似有流光闪过,转瞬即逝。
宣明帝龙颜大悦,侧首温言问德宁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德宁皇后掩去眼底一丝不虞,已是一派母仪天下的雍容:“陛下圣明。锦王与王妃鹣鲽情深,实乃天家之幸,确为宗室楷模,臣妾……亦深感欣慰。”
“好!”
宣明帝抚掌一笑,豪气干云,随即大袖一挥,朗声道:“锦王慕容湛与其王妃,克明俊德,堪为典范。”
“特赐东海明珠一斛、缂丝宫锦十端、白玉如意一双,以彰其功!”
戚云晞虽分辨不出御赐之物究竟为何,单是听名目,便知天恩浩荡,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等等……“与其王妃”?
这份殊荣,竟也有她的份?
她连忙伏地叩首,恭谨谢恩。
慕容湛沉声开口:“儿臣谢父皇隆恩。北郊赈济乃儿臣本分,得沐天恩已是万幸。今日之赏,儿臣愧不敢当,定与王妃同心同德,克勤克俭,不负父皇期许。”
话音刚落,殿内恭贺之声四起。
喧腾之下,德宁皇后面上雍雅得体,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太子慕容渊,那眼神里藏着一丝旁人未察的焦灼与警示。
慕容渊垂眸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玉盏,仿佛一切纷扰,都入不了他的眼。
女眷席位深处,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正静静凝望着那对受赏的璧人,久久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