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侧，娴贵妃一身大红宫装，灼若芙蕖。她纤指正执玉盏，凤眸蕴着一抹欣慰。

陛下当众厚赏麟儿与贤媳，她身为生母，心中自是熨帖。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视线落在爱子身下的轮椅上，她不由想起他昔日何等俊朗轩昂，心头那点浅喜，转瞬便散了。

天家富贵，骨肉至亲，看似光鲜，实则步步荆棘。

其中悲辛，又有谁知？

方才太子席间神色不豫，只怕日后难有宁日，又要多生波澜。

宫宴既散，慕容湛奉召前往乾清宫面圣，娴贵妃便传了戚云晞至景阳宫叙话。

待屏退左右，娴贵妃执起戚云晞的手，温声道：“今日这份荣宠，你与湛儿受之无愧。只是天家恩威，向来福祸相倚。此刻这一身荣光，他日皆可化为伤人的暗箭。”

戚云晞心下一凛，指尖微凉：“母妃……”

她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原来这泼天的荣宠背后，还藏着这般隐患？

娴贵妃轻抚她手背，续道：“树大招风，东宫如今视你们如眼中钉，日后行事，当以藏拙为先。”

言语间，她抬眸瞥了眼戚云晞额间，“譬如这抹额，非重大节庆不可轻戴。这并非咱们畏事，而是要将这锋芒敛藏，待需用时再出鞘。”

“儿媳谨记母妃教诲。”戚云晞垂眸颔首。

这般藏拙守成道理，与幼时越娘的絮絮叮咛，如出一辙。

她心中顿时明朗：王爷教她那般招摇，原是要借宫宴立威、彰显圣眷；而母妃嘱她藏拙收敛，却是为长远计，免得锋芒太露，给人留下可乘之机。

这一显一藏，皆是护持王府的深谋远虑，一片苦心。

“湛儿性子执拗，万事皆愿硬扛，从不肯与人吐露半分心事。”

娴贵妃轻叹一声，“你既伴在他身侧，往后……便多费心留意。不必刻意探问，只需让他知晓，身边有个可倾诉的人便好。”

“王府上下的前程皆系于他一身，他若能立稳脚跟，你们往后方有真正的安身之本。此中深意，你是聪慧之人，当能明白。”

话音刚落，秦嬷嬷躬身入内回禀：“娘娘，秦王妃前来请安。”

秦王妃？

戚云晞确定自己未曾听错，来人正是洛清时常提起的“若绵姐姐”。

今日，倒要见一见了。

娴贵妃敛去微沉之色，转头对戚云晞温言道：“你安稳坐着便是，她既是母妃娘家的晚辈，按礼数过来见个礼也是应当的，不必拘谨。”

顷刻，一道纤柔的身影翩然而入。

她身着藕荷色素绵宫装，眉目柔婉，淡雅如烟，果真是位画中美人。

只是眸底深处，却隐着一段不肯折下的风骨。

这模样，与洛清所言的深居简出，看似别无二致，神髓却迥然不同。

她唇角凝着匀停浅笑，敛衽行礼：“若绵给姑母请安。方才在殿上见姑母风姿依旧，心中不胜欣喜，特来探望。”

那姿态温婉得无可挑剔，语笑嫣然间，眸光似有若无地拂过戚云晞周身。

戚云晞从容起身，主动欠身一礼：“秦王妃安。”

既是秦王妃，按辈分她原该称一声“七嫂”。

可忆起慕容湛叮嘱过，同是王妃，不必过谦，平礼相待即可，她自然不必自降身份。

只是眼前这位秦王妃一举一动皆无瑕可指，她心口为何莫名隐隐发涩？

温若绵笑靥娴雅地迎上前来，福了福：“锦王妃安好。久闻王妃聪慧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戚云晞浅浅颔首：“秦王妃谬赞了。”

娴贵妃见状，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快过来坐，你素来懂事，如今嫁入秦王府，更见沉稳了。只是年轻人，也不必过于沉静。若身子爽利，不妨多出来走动，陪我们说说话，添些生气。”

“蒙姑母垂爱，若绵感激不尽。”

温若绵依言落座，姿态端方，“只是若绵嫁入王府后，心境渐沉，反倒愈发喜静。唯恐常来搅扰姑母，反失了孝心。日后姑母若不弃嫌，但有所命，若绵定当趋承左右，不敢有违。”

“方才见陛下对王兄……”

她顿了顿，旋即含笑改口，“不，该唤‘锦王’才是。那般厚赏，真教人欣慰。回想锦王昔日英姿，何等意气风发，我温家亦是门楣生辉，如今……终是再现了几分旧时风采。”

娴贵妃浅啜香茗，怅然轻叹：“一门之兴，不在旧日虚名，而在今朝安好。姑母如今别无他念，只盼着湛儿能早日康健，你们个个安稳顺遂，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温若绵恍若未闻，兀自喃喃出神：“方才在殿上，见王兄……锦王虽身陷轮椅，那风姿气度，却依稀如昨。倒让若绵想起儿时，他总护着我与洛清，教谁也不敢欺负我们……”

说着，她眼底已沉湎旧梦，情绪翻涌。

那般光景恍然如昨，她只觉如芒在背，悔得锥心刺骨。

只怪自己当年一时意气，否则……或许他们之间，早有转圜……

娴贵妃一听“儿时”二字，便温和截住话头：“绵儿，前尘旧事皆已过往，光阴荏苒，你们都已长大成人，如今各有归宿、各担其责，该往前看了。”

她心底泛起一缕复杂酸涩。

想当年，湛儿待她何等上心，本欲寻机请陛下指婚，将她许给湛儿。怎料他远赴边关，浴血奋战，她却转头嫁入了秦王府，委实辜负了湛儿一片心意。

如今……又何必再来追忆这往日情分？

娴贵妃这般欲盖弥彰，再加上洛清当日的急切辩白，反倒让戚云晞愈发笃定，他们那段旧谊，必定非比寻常。

温若绵如梦初醒，忙敛衽致歉：“姑母恕罪，若绵只是……一时失神，触起旧绪罢了。”

娴贵妃凤眸望向戚云晞，话锋微转：“湛儿如今有云琬在侧悉心相伴，我这个做母妃的，甚是心安。”

戚云晞端坐一旁，神思已悄然飘远，恍惚间，竟似拼凑出了他们那段鲜活的过往……

娴贵妃见她眉眼放空，似是出神，便温声唤道：“云琬，前些日子带回去调理身子的方子，你与湛儿可还受用？”

戚云晞闻声蓦地回神。

心念电转。